馬丁·艾米斯|一個人作出的每個抉擇,都暴露了她的品格|狄迪恩密碼( 三 )


文章插圖
《奇想之年》,譯者:陶澤慧,版本:新經典|新星出版社2017年1月
憐憫的最高形式可能是諷刺。這點在《拉斯基同志,美共馬列分會》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這篇不足六頁的短文是對主角邁克爾·拉斯基的人物速寫,寥寥幾筆,勾勒出一位信仰馬列共產主義的洛杉磯青年的形象。時值1967年,麥卡錫主義的熱潮已退去十年,曾在美國盛行的共產主義式微,拉斯基這樣的青年已成為少數派。他堅定的熱情與實際的影響力形成巨大反差,“五一勞動節他組織的游行只有寥寥十幾人參加”。然而狄迪恩喜歡這位患有輕微被害妄想的青年,喜歡他與世界的格格不入,喜歡這種“因為非常尖銳的恐懼而投身于注定失敗的極端事業中的人”。
她將這樣的欣賞藏在文末工人國際書店發生的一幕。一天結束,拉斯基和幾位骨干像“投資銀行的合伙人”一般,回顧《人民之聲》小報的銷售情況。
“西蒙斯先生——同志,總收入是多少?”
“九美元九十一美分?!?br /> “賣了多久?”
“四小時?!?br /> ……
“最大捐款額?”
“六十美分?!?br /> “最小?”
“四美分?!?br /> 像這樣,呈現而不點評,讓意義在事實中浮現。這種寫法讓狄迪恩與讀者保持距離,賦予她的文字以“冷感”。與此同時她又極“熱”,從不憚于在寫作中袒露自我,高度忠實于自己的喜好和趣味。1976年,在為《紐約時報》撰寫的隨筆《我為什么寫作》中,狄迪恩寫道,“Why I Write”三個詞共享了一個音節,那便是“I”(我)?!拔覍懽鳎耆菫榱伺靼孜以谙胧裁?,我在注視什么,我看到了什么,以及它具有什么意義。我想要獲得什么,我對什么感到恐懼?!痹诓死x書時,她意識到自己不擅長學院式的思考,“不是思想世界的合法居民”。“我的注意力總是在邊緣,我能看見、嘗到、摸到什么,比如黃油和灰狗巴士……我只知道我不是什么,我花了好幾年才發現我是什么?!?br /> 《向伯利恒跋涉》為何成為非虛構經典
狄迪恩是擅長描摹外部世界的作家,但最后落于紙上的圖景無一不經過她記憶的篩選——歸根結底,她凝視和刻畫的是自己的心靈景觀。這也是為什么,她最好的早期作品留給讀者的不是某種洞見,而是某種印象;我們感受到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它在目擊者心中留下的烙印。
在名作《向伯利恒跋涉》中,除了開篇“中心再難維系”的籠統慨嘆,狄迪恩并沒有對加州嬉皮士間蔓延的毒品和暴力問題進行深入挖掘,也沒有試圖通過采訪專家權威,對整個社會體系進行分析。(事實上,她對警察的采訪很快就遭到阻撓;她的部分采訪對象也對她所代表的媒體懷有戒心。)如她所說,她并不是一個以思考和分析見長的作家,起碼在這一階段還不是。但她對視覺意象的癡迷和信任,恰好為當時的新聞報道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她所做的,是跟隨這群人參加集會,在他們家聊天,參與觀察他們的生活,客觀冷靜地記下她和他們之間的互動與摩擦,卻對自己可能陷入的危險只字不提。她深入參與卻高度疏離,將自己作為容器。
讀者既沉浸于事實,又好奇這謎一般的敘述者,以至于當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在眼前展開時,我們忘記了思考,而是和狄迪恩一起,陷入對世界的無言恐懼中:在客廳地板上,一個穿雙排扣外套的五歲女孩一邊看著漫畫,一邊專注地舔舐嘴唇上涂的白色迷幻藥。
開掘如此堅硬的心靈景觀需要一把利器,那就是語言。在《我為什么寫作》里,狄迪恩還寫道:“關于語法,我只知道一點:它具備無窮的力量。改變一個句子的結構就改變了這句話的意思,正如改變鏡頭的方位就改變了被拍攝客體的意義,其效果是顯著而絕對的。了解鏡頭角度的人很多,了解句子(結構)的人卻很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