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期精神地圖薦讀|梁 穎:時光的情人( 二 )


當然 , 救贖我的 , 不止馮唐 , 還有杜拉斯 , 一個喜歡多年的法國作家 。 在心情處于低谷的這段時間 , 我又回溫了一下其人其文 , 感慨良多 , 開悟良多!
【|4期精神地圖薦讀|梁 穎:時光的情人】真實、大膽是杜拉斯給人最具沖擊力的感受:在《情人》中她坦誠自己在十五歲就有了一副耽于逸樂的面目;她想當著母親的面殺死大哥;親人之間有著強烈的恨意;她寫性 , 尺度很大 , 以一種不顧及羞恥心的姿態 , 無畏、恣意 。 在生活中 , 她坦蕩地說:“如果我不是一個作家 , 會是一個妓女” , 她喜愛裸呈自己的靈魂 。 似乎 , 人們對她的狂放不羈與離經叛道有點束手無策 , 所以給了她一個命名:驚世駭俗的杜拉斯 。 我猜想 , 杜拉斯聽聞這樣的標簽 , 大概率會嫵媚地一笑 , 然后不發一言 , 轉身離開 。 每當我在人生中感到慌張的時候 , 無懼他人眼光的杜拉斯都如同定海神針一樣 , 能讓我很快穩住心神 。
在獨有的率性中杜拉斯讓自己的情感得到了深度釋放 。 《情人》結尾處 , 少女變成了垂暮婦人 , 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 雖然遙隔數十年 , 她還是一下就聽出是中國男人的聲音 。 他說 , 和過去一樣 , 他依然愛她 , 他根本不能不愛她 , 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 。 小說在男人的電話中戛然而止 。 原來中國男人并非花花公子 , 他對少女一眼入魂 , 自她離開后思念就一直滋長蔓延著;在離開西貢返回法國的客輪上 , 十八歲的少女 , 哭泣著發現自己深愛著那個中國男人 。 小說中 , 杜拉斯沉痛地說自己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 。 原來少女不是妓女 , 她是值得中國男人摯愛一生的美妙情人 。
《情人》是敢于冒犯常規的寫作 。 一對男女先有肉體的歡娛 , 而后才有了刻骨的愛意 。 杜拉斯為導演阿倫·雷乃所寫的電影劇本《廣島之戀》也是如此 。 一個法國女人和一個日本男人在廣島萍水相逢 , 欲火中燒且懷著不知不覺滋生的愛情 。 離她的班機起飛時間越近 , 他們愛得越深 。 女人對男人說:“我遇見你 。 我記得你……我怎么會懷疑這座城市生來就適合戀愛呢?我怎么會懷疑你天生就適合我的肉體呢?”他們遇見 , 情投意合 , 然后分離 , 時空的阻隔忽略了肉體的局限 , 而美好的模樣則成為彼此永恒的記憶 。 和西貢一樣 , 廣島從此成為全世界杜迷心中憂傷又浪漫的城市 。 這樣的寫作 , 似乎是在告訴我們 , 常規就是用來顛覆的 。 看來 , 不管是生活還是寫作 , 都得有一點叛逆精神 。
藝術是有意味的形式 , 意味總會沉淀在形式里 。 《情人》打破了傳統小說線性敘述時間 , 敘事不斷地跳躍和閃回 , 熱烈的情感因靈動的結構而保持著克制 , 又因這份克制而有著不盡之意 。 簡單的男歡女愛故事 , 被她狡黠地一次次延宕著 , 橫生枝節又收放自如 , 讓人既感清新又陡生欲念 , 使小說搖曳多姿 , 前后顧盼有情 。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 , 將故事講得精彩 , 才更考驗一個作家的藝術功力 。 很多年后 , 中國流行一個詞——“純欲” , 又純又欲 , 而杜拉斯的這部小說 , 早就有著這樣的質感:在初戀的清純中潮涌著欲望 , 有一種曼妙的性感 。
不拘一格的寫作折射的是杜拉斯思想的自由 。 對于一個作家來說 , 再沒有什么比思想的自由更可貴 。 作為作家 , 杜拉斯開風氣之先 , 在《廣島之戀》中她已嫻熟運用“元小說”敘述手法 , 對敘述的敘述在劇本中隨處可見 , 使作品在真實與虛構之間自如轉換 , 而在中國 , 要等到1985年 , 先鋒作家以群體的姿態登上文壇 , 一個叫馬原的漢人 , 開始在《岡底斯的誘惑》等小說中撲朔迷離地講述他在西藏的生活后 , “敘述的圈套”才廣為人知 。 作為女人 , 杜拉斯是迷人的 , 但這迷人不屬于法式優雅 , 而是源于她的叛逆、隨性與灑脫 。 她情史豐富 , 愛的時候雖然熱烈 , 但也隨時葆有后撤的勇氣 。 沒有人可以沒收她的幸福 , 她一直讓自己在感情中占據著主導權 , 如同大多數男人一樣 。 她深深懂得活得快樂何等重要 , 就連時間也不能鉗制她 。 70歲就不能談戀愛嗎?照談 , 于她而言 , 任何時候談戀愛都正當妙齡 , 她拒絕被年齡定義 , 拒絕被一切東西設限 。 因為無拘無束 , 她獲得了自由自在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