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美育大講堂·祁志祥演講錄|“美”的解密:有價值的樂感對象( 六 )


要之 , 當我們心中涌起愉快的時候 , 我們就把對象稱作“美” 。 “美”這個詞很奇妙 , 它既是形容詞 , 指愉快 , 又是名詞 , 指引起愉快的對象 。 前者實際上指主體的美感 , 后者指對象的美本身 。 科學的學術研究應當仔細分辨形容詞性的“美”與名詞性的“美” 。 我們要探尋統一性的那個“美” , 是名詞性的“美” 。 盡管在審美實踐當中 , 美和美感往往融為一體 , 凝聚在一個“美”字中 , 但是理論家在做形而上的辨析的時候 , 必須進行分析考量:主體的感覺叫美感 , 引起主體愉快感的對象叫美本身 。 美本身就是我們所尋找統一性的那個對象 。 我們所要下定義的、所要尋找本質的是名詞性的“美” , 而不是形容詞性的“美” 。
那么 , 這個名詞性的“美”是什么呢?
首先它是快感的對象 。 這個方面有大量的理論證據 。 理論家本身就是一個審美的感受者 。 他們的理論表達 , 也是一份審美經驗的證據 。 古希臘的詩人赫西俄德指出:“美的使人感到快感 , 丑的使人感到不快 。 ”注意一下 , 這是原來的翻譯 , 不夠順暢 。 實際上說的是:美的東西能夠使人感到愉快 , 丑的東西使人感到不快 。 中世紀意大利的神學家托馬斯·阿奎那指出:“凡是一眼見到就使人愉快的東西才叫做美的 。 ”“凡是單靠認識就立刻使人愉快的東西就叫做美 。 ”美有一個特點 , 就是我們一看到它就會不假思索地作出“美”的判斷 , 沒有思考這個中介 。 一個對象美不美?你不會說:“請容許我想一想再回答 。 ”沒有這個環節 。 “不假思索”仿佛是一種本能性的反應 , 人天生具有這種審美天賦 。 再看康德:“美是不依賴概念 , 而被當作一種必然愉快或者普遍愉快的對象 。 ”面對美的對象 , 雖然不經過推理 , 但卻必然使你愉快 , 同時普遍使人愉快 。 人同此身 , 身同此心 。 只要生理、心理沒有毛病 , 面對同一個美的對象 , 都會感到愉快 。 西方現代的一個主流觀點是 , 藝術作品有待于觀賞者觀賞才成為藝術作品 。 人沒去看的時候 , 它就不叫藝術作品 。 這種觀點之荒謬 , 就好比說我坐的這把椅子在我坐上之前 , 是不能叫“椅子”的 , 因為它還沒有實現供人坐的功能 。 但我想請問這種學說的理論家:商店里面在賣這些椅子的時候 , 不叫“椅子”叫什么?所以說 , 美的存在不需要一定有人欣賞 , 美只是具有能夠必然和普遍讓人欣賞、感到愉快的功能 , 而不問這種功能是否實現 。 20世紀美國的美學家桑塔亞那寫過一本《美感》 , 書中指出 , “如果一件事物不能給人以快感 , 它決不可能是美的” , 美雖然是主體之外的對象 , 其實不過是“客觀化的快感” , 是凝固為物的快感 。
快感是美的一個最基本的特質 。 西方現當代藝術我之所以不愿承認是藝術 , 是因為它不能給我愉快 , 我看了以后難受死了 。 它甚至把垃圾堆在一起 , 說這就是藝術作品 。 你可以自娛自樂 , 但我不答應 。 美必須有一個基本的功能:給我們愉快感 , 否則我們要美干什么?
認識這一點并不難 。 接著我們要注意:美是樂感對象 , 而非快感對象 。 這是我們的第二層意思 。 我們舉起的旗幟是“樂感美學” , 而非“快感美學” 。 “快感”這個詞仿佛跟肉體欲望聯系很密切 , 遠離理性道德的愉悅 。 為了防止人們產生錯覺 , 我們從中國傳統美學中挑出一個詞“樂感” , 用于指稱肉體、感官的愉快感和精神、道德滿足的愉快感 。 “樂感”首先指“孔顏樂處” , 包含著理性滿足 。 孔子說:“君子憂道不憂貧 。 ”“不義而富且貴 , 于我如浮云 。 ”他的弟子顏回也是這樣 , “一簞食、一瓢飲 , 在陋巷 , 人不堪其憂 , 回也不改其樂 。 ”儒家所說的“樂感”并不僅僅指理性歡樂、道德歡樂 。 先秦儒家是充滿人情的 , 是給人情的滿足很大的活動空間的 。 孔子本人并不像后代的那些儒家很死板、很高冷 。 孔子是很感性的 。 所以“樂感”還包括感性歡樂 , 這就叫“曾點之樂” 。 《論語》中有一章 , 叫“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 。 孔子讓他的四個弟子談一談未來的理想 。 有的人說要成為杰出的政治家 , 有的人說要做宗教的主祭 , 有的人說要成為魯國的軍事家 。 曾點說:“暮春者 , 春服既成 , 冠者五六人 , 童子六七人 , 浴乎沂 , 風乎舞雩 , 詠而歸 。 ”沒有想到孔子說:“吾與點也!”這說明孔子絕不是一個完全被理性填滿的、毫無趣味的人 , 他是充滿感性的歡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