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薔|曹雪芹寫“丟”的人

這題目看似聳動 , 其實極簡明直白 。 其一 , 由于《紅樓夢》八十回之后的手稿遺失 , 故沒有完成的人物并不能算是寫丟了 , 需要等待探佚出后續篇章來再終結他們的命運 。 其二 , 《紅樓夢》有名有姓的人物大幾百 , 并不是每個人都有來有去 , 特別是一些次要人物 , 比如寶玉身邊諸多仆從 , 再比如賈府眾多男丁 , 雖然都不同程度出過場 , 但屬于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角色 , 所以不必追究其前因后果 。 我這里所說寫“丟”了的人 , 專指曹雪芹所要描寫的“可使閨閣昭傳”的女兒們 , 并且于前八十回高調出場 , 中途幾次被作者濃墨重彩 , 對其命運結局 , 作者本應交代并有機會交代 , 卻突然不明不白地沒了蹤影的人物 。
【賈薔|曹雪芹寫“丟”的人】這個人便是齡官 。
作為被賈府買來的十二個女戲之一 , 齡官無疑是最出色的 。 她本工小旦 , 大觀園首秀便被省親的貴妃賈元春看中 , 特意令太監傳諭并賞賜糕點 , “說‘齡官極好 , 再作兩出戲 , 不拘哪兩出就是了’” 。 齡官作了兩出本角之戲后 , “賈妃甚喜 , 命‘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 , 好生教習’ , 額外賞了兩匹宮緞 , 兩個荷包并金銀錁子、食物之類” 。 齡官的技藝也令寶玉十分仰慕 。 為了聽她《牡丹亭》中的《裊晴絲》 , 寶玉特意找到梨香院來 , 即使碰一鼻子灰也不惱怒 。
齡官還是體現《紅樓夢》情愛觀的關鍵人物 , 曹雪芹在她身上寄托了自己的愛情理想 。 齡官大膽追求愛情 , 在那個封建等級制度極嚴酷的社會 , 不顧身份懸殊愛上了賈薔 。 她愛得非常忘我 , 第三十回“齡官劃薔癡及局外”中那個一筆一筆劃著一個又一個“薔”字的女孩兒 , 已經成為中國小說愛情描寫中一個靚麗的身影 。
齡官更是曹雪芹相當重視的人物 。 他以非常之筆墨 , 賦予她特殊的使命 。
首先 , 賈寶玉的情愛觀成長經歷了兩次啟蒙:第一次的啟蒙老師是警幻仙子 , 第二次的啟蒙老師便是齡官 。 如果說警幻仙子側重于性啟蒙和濫情的警示 , 那么 , 齡官則以自己的愛情經歷向寶玉昭示了感情專一的愛情原則 。 第三十六回“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 寶玉親見齡官與賈薔之間的深情款款 , 心靈受到極大觸動 , 回到怡紅院 , 一進來就和襲人長嘆道:“我昨兒晚上的話竟說錯了 , 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 。 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 , 這就錯了 , 我竟不能全得了 。 從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 。 ”脂硯齋在此處有批:“這樣悟了 , 才是真悟 。 ”這句批語相當精辟 , 直接點明了齡官對寶玉的啟蒙作用 。 可以說 , 寶玉遇到警幻仙子是一個懵懂少年第一次接受性教育 , 而寶玉通過感受齡官的愛情 , 恰恰是這個少年由青春期逐漸走向愛情觀成熟的標志 。
其次 , 齡官從外形和內心都像極了林黛玉 。 她長得“眉蹙春山 , 眼顰秋水 , 面薄腰纖 , 裊裊婷婷 , 大有黛玉之相” 。 她的孤傲與黛玉如出一轍 。 賈元春省親贊賞齡官 , 令她再作兩出戲 。 賈薔要她作《游園》《驚夢》 , 她“自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戲 , 執意不作 , 定要作《相約》《相罵》二出 。 賈薔拗她不過 , 只得依她作了” 。 她嗓子啞了 , 貴妃娘娘傳進宮也不唱 。 她有病 , 寶玉找來 , 她“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 。 她的“小性”也與黛玉一般 。 她病了 , 賈薔買了個雀兒逗她開心 。 她說:“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 , 關在這牢坑里 , 學這勞什子還不算 , 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 , 也偏生干這個 。 你分明是弄了它來打趣形容我們 , 還問我好不好!”賈薔拆了籠子放了鳥 , 立刻要去給她請大夫 。 她又說:“站住 , 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 , 你賭氣自去請了來 , 我也不瞧 。 ”活脫脫一個林黛玉翻版 。 所以 , 齡官的命運從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林黛玉命運的參照和預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