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陳忠實逝世六周年|寫完《白鹿原》以后( 二 )


總算結束了 , 無論成功與失敗 。 成功的結束自然是我的期待 , 值得以這樣的方式慶祝;失敗的結束 , 也值得慶祝 , 因為畢竟是結束了 。 無論最后的結局如何 , 完結了就該這么放一把野火聽幾段秦腔喝幾盅西鳳酒吃一碗面條了 , 自己為自己六年的行程的完結慶祝一回 。
說不關心《白》的結果是虛偽的 , 是酸溜溜的清高 。 前頭所說的那種心態是短暫的 , 是剛剛走出隧道剛剛卸下負累剛剛統上鋼筆的感覺 , 短暫到只有半個下午和一個夜晚 。 第二天早晨起來就開始擔心這部書出版的可能性 , 以及出版以后的讀者反應或根本出版不了 , 當如何過后半生的日子 。
其實在接近寫完的時候就已經想著這個結局了 。 妻子曾經問:“如果出版不了怎么辦?”我毫不含糊地說:“我來養雞 。 ”
如果不是因為非文學因素的制約 , 而純粹是出于文學本身的審視而不夠資格出版 , 我就打算中止寫作這種職業 。 我想我能辦好一個養雞場 , 即使最科學的養雞技術學起來絕不會比寫小說更復雜 。 我想我出售一筐一筐雞蛋的感覺 , 肯定要比自己銷售《四妹子》書籍更坦然更自信 , 起碼不會陷入尷尬和羞愧 。 我已經掛上五十歲了 , 到這個年齡寫出的小說還令出版社作難又賠錢 , 還得自個兒去推銷 , 難道真要如范進一般迂腐到發瘋嗎?我想把文學只是當作一種愛好 , 當然也不是說一聲丟開就可以丟開的 , 畢竟追求了大半生了 。 但得把位置調換一下 , 把專業寫作重新擺到業余的位置上來 , 把養雞擺到主業的首要位置 。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母雞下蛋的叫鳴聲中 , 我可以繼續欣賞艾特瑪托夫、海明威、馬爾克斯們的溫柔的情懷和優美的文字 。 況且 , 也該改變一下家庭的經濟狀況了 , 創作那一碗飯因為自身能力不濟而吃不飽 , 該當找到可以吃飽的另一碗飯 ,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 雞族里頭偶有一種只會下軟蛋的雞 , 也許是缺鈣 , 也許是這一只雞自身的生理缺陷 , 生下的蛋沒有硬殼 , 只有一層薄薄的軟皮包著蛋黃蛋白 。 這種蛋無法上市 , 只能自家食用 。 我自銷《四妹子》的最道不出口的感覺 , 就把自己歸于類似于這種雞的作家了 。
我如約給人民文學出版社何啟治兄寫了信 , 報告長篇已經寫完 , 詢問書稿是郵寄、我送還是他取?回信說將派人來取稿 。 高賢均和洪清波兩位按約定的時間到達西安 , 我在把那一摞裝訂整齊的手稿交給他們時 , 鼻腔有點發酸 , 涌到口邊的一句話還是咽了回去 。 那句話是:我連生命都交給你們了 。 想到這話可能有副作用 , 會使他們感到壓力 , 也想到作品畢竟不是靠吃了多少苦費了多少時辰而判斷優劣的 。 之后我便進入一種閑適的等待的日子 。
按照慣例 , 長篇出版需經過三級審稿 , 這部五十萬字的書稿 , 單是閱讀也需兩個月 。 既然我的打算和主意已經確定 , 審閱結果只是決定我的兩手準備中的一種 , 所以還可以說處之泰然 。
意料不及的是 , 從交出稿件到收到高賢均先生的第一封表態的信 , 剛剛二十天 。 信里說到他和洪清波離開西安赴四川的火車上和在四川開會的閑暇里先后讀完了書稿 , 回到北京的當晚便給我寫了這封信 。 恕我略去高賢均信中關于《白》稿閱讀評價的內容 , 而我的第一反應卻是:我可以不去養雞了 , 上帝!
《白》文分兩期在《當代》連載 。 1992年年末的第六期刊出時 , 我到臨近的一家郵電局去購買 , 售書的人說已經售完本期《當代》 。 這家郵局每期只定售十本 , 這期是賣得最快的 。 我趕到市中心的郵電大樓去 , 那里每期定售四十本的《當代》也已告罄 。 售書的人說 , 這期發了一篇《白鹿原》 , 賣得特快 , 而且許多人已經預訂了下一期刊物 。 她拿出一頁登記著預訂者名字的紙條 , 問我要不要登記預訂 。 我看了那紙條上預訂者的名字和單位 , 沒有我認識的文學圈里的熟人 , 也幾乎沒有純文學單位里的人 。 我大為欣慰《白》書將從此進人真正的普通讀者之中 , 《四妹子》自銷的尷尬和羞愧的陰影現在才開始被掃除被驅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