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戈爾曼|李公明|一周書記:“我憂故我在”的……思想史及現實意義( 三 )


作者在“前言”中介紹了全書的寫作框架 。 第一章首先討論了憂慮的基本定義、在現代主義文學中透露出來的憂慮概念“簡史”以及憂慮的隱蔽性及其與特定群體、與現代個體性的特殊定義的關聯 。 第二章深入思考了憂慮的根源在于自我信念以及自二十世紀初以來人們“應對”憂慮的策略等問題 。 第三章探討了憂慮如何從理性中產生 , 看起來是一部宏觀的憂慮思想史 , 涉及憂慮與信仰、理性、邏輯、選擇、決策以及人類生活的許多方面的聯系 , 可以說是全書思辯性和批判性最集中的核心部分 。 由于本章議題的重要性 , 作者在這里預先介紹了一些重要思路與觀點 。 首先是探究了在“理性的誕生”這個確立了理性推理與人類選擇的重要性和可能性的文化神話中 , 憂慮如何同時伴隨而來 , 以及文學和視覺藝術的相關表達 。 然后“討論了從這種宏觀的憂慮史中產生的那些當代問題” , 以及憂慮如何為哲學和政治思想提供了反思和批判性的視角及觀點 。 從“憂慮”視角出發重新思考約翰·穆勒(John Stuart Mill)的自由主義思想、自由市場中的選擇觀念、“自由人”的概念以及社會和諧與人的“解放”等問題 , 把憂慮看作是對主流政治假設進行批判性分析的基礎 , 是對“我憂故我在”的思想史意義及其現實批判意義的深刻探索 。 雖然該書的副標題只是提到文學與文化史 , 但是從這一章的論述內容及其重要性來看 , 思想史及現實性才是該書最有分量的重心 。 最后一章的結構比較松散 , 從在該書寫作中產生的憂慮到思考憂慮能否作為對于當代文化追求膚淺的、自我中心的歡愉傾向的一種必要抵抗 , 論證憂慮者的存在能增進我們社會的福祉 , 還探討了憂慮者如何從視覺藝術和音樂中獲得暫時的慰藉 , 在這里顯示出比較獨特的文化史研究視角 。 作者最后認為 , 生活在當今的西方社會中的人們注定無法擺脫憂慮 , 最好的做法就是理解它背后的成因 , 強調該書的主旨是不變的:就算不能“治愈”憂慮 , 我們也可以大膽嘗試去理解它 。(11頁)
從概念到思想 , “憂慮”充滿了難以精確把握和難以觀察的特征 , 奧戈爾曼的比喻很妙 , 比如說它像蝙蝠那樣見光即逃 , 像睡眠一樣只在人沒準備好去觀察的時候發生;它既可以是一種集體情緒 , 但更多是一種私人體驗 。 一位馬克思主義者可以從晚期資本主義如何讓人們淪為支離破碎的、焦慮的自我揭示憂慮的社會經濟根源 , 而在一位弗洛伊德主義者看來則有可能揭示憂慮不過是冰山一角 , 在我們日常的憂慮之下 , 隱藏著最深層的精神創傷 。 奧戈爾曼同意這些視角和研究也可能是正確的 , 問題是如何驗證 。(13頁)
一部由“憂慮”而產生的思想史及其與當代生活的聯系 , 還是要追溯到作為“思想的誕生”的西方古典時代 , 但是作者沒有僅僅駐足于此 , 而是迅速經過文藝復興而抵達十七世紀的笛卡爾和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 。 奧戈爾曼對于線性的、簡單化的理性思想發展敘事并沒有完全認同 , 只是承認從信仰到理性的“這些轉變的象征性時刻確實有著強烈的意義 , 哪怕它們不是‘真的’或證實為真 , 也仍然很重要 。 ……從無須思索的信仰世界到獨立思考的世界的轉變 , 確實是當代人類歷史的一大解釋性神話 , 即使我們無法將其精準描繪 , 或在任何簡單意義上稱其為正確 。 從信仰到理性的轉向 , 是關于我們‘走向自我’的偉大西方故事 , 是關于個體性誕生的宏偉神話 , 是具有撫慰功能的敘事:關于自我的重要性以及正當的、完整的為自己著想的‘權利’” 。(130-131頁)笛卡爾(Rene Descartes)的劃時代意義因此非同尋常 , 他在現代史上留下的最著名的(在奧戈爾曼看來也是最傲慢的)哲學命題是“我思故我在”(je pense , donc je suis) , 但沒想到伴隨著”我思”而來的是“我憂” 。 奧戈爾曼指出 , “因為獨立思考必然會有出錯的可能 。 顯而易見 , 笛卡爾借助思維的推理過程否認了信仰 。 他的名言抓住了——或是重新抓住了——憂慮得以存在的條件 。 也許 , 他本應該說:‘我憂故我在 。 ’” (131頁)因懂得思考而產生憂慮 , 這有點像蘇東坡說的“人生識字憂患始” , 但是在奧戈爾曼看來的憂患不僅是關于人生的感慨 , 而更是人類思想史上的重大議題和當代生活的難題 。 “憂慮正是從人們的反省、評估、權衡、懷疑能力之中誕生的 。 令人傷感的是 , 做一個現代的憂慮者(從囊括所有史料的最普遍的意義上來講) , 其實不過是我們作為人類的老舊標志 。 Je m'inquiete donc je suis:我憂故我在 。 ”(134頁)這樣看來 , 憂慮的出現當然不是始于笛卡爾的“我思” , 也不是始于人類有史以來的理性之“我思” , 而是與人的存在性緊密相連 。 這種與“在”同在的“憂”是本體性的 , 不僅指因無法把一切推諉于命運而必須自我選擇所帶來的憂慮 , 更是指因選擇而帶來的強大的負罪感——選擇越多 , 下決斷越困難 , 有效的行為就越是難以實施 。 因此才會出現所謂的“風險評估”(risk assessment) , 這一概念于1957 年首次出現在陷入憂慮時代的美國社會 。(148頁)理性于選擇的可能使“我們被鼓勵著去相信有一個‘正確決定’ , 但這對我們的心態幾乎毫無幫助 , 反而催生了愧疚感、不足感和挫敗感 , 陷入過勞狀態 。 我們容易執迷于‘正確決定’這個想法 。 ” (148頁)從理性、選擇到“正確”崇拜 , 這是當代生活中最常見和最強大的思維力量 。 奧戈爾曼以英國近代哲學家、功利主義者約翰·穆勒的思想作為討論的例子 , 說明在人類思想史上具有無比重要價值的關于理性、自由、真理的坦誠討論和思想解放并非必然就能帶來社會進步和實現人類福祉 , 在我看來這是奧戈爾曼的憂慮理論最具有思想性和現實意義的論述 。 在“前言”中作者就已經提前論述了約翰·穆勒的“自由主義雄心” , “他認為人類可以通過自由和理性的思考來達成定論 , 從而增進人類福祉 。 但本章采用了憂慮者的觀點 , 認為通過理性難以得出可靠的結論 , 因此對穆勒的假設作了批判性評論 。 并且 , 我認為憂慮者還意識到了理性并不一定能增進人類福祉 , 這也是穆勒的樂觀主義沒能考慮到的一點 。 ” (第8頁)具體一點來說 , 穆勒在著名的《論自由》中提出的是一個自由主義的夢想 , 他心懷崇高信念 , 相信理性的思考會解放真理 , 人們在溫和表達的前提下不應限制任何意見的表達 , 而對任何觀點的壓制都只會降低那個完整的真相被理解的可能性;異見者之間的討論會讓雙方逐漸認識到對方觀點的合理性而一同走向共識 。 “自由主義的夢想是 , 社會通過公開討論逐漸進步 , 除了不寬容 , 一切都是可寬容的;一切皆可討論 , 相信由思想帶來的正確觀點最終會占據上風 。 ” (152頁)但是奧戈爾曼指出現實并非這樣 。 在憂慮者看來 , 陳述不同觀點并不總能讓問題更明晰 , 更不用說達成一致;而且 , 通過理性地分析各種決定的后果的之后 , 會出現對相信“正確答案”的憂慮 , 會導致在信息充足、論證充分、分析深刻卻陷入猶豫因而使決策癱瘓 。(153頁)在這里奧戈爾曼也只是從思想與行動的關系范疇中指出不可忽視的憂患性因素 , 認為即便只是這些因素也足以使穆勒的自由主義理想難以實現 。 他沒有談到在近代以來的歷史現實語境中 , 各種遠比憂慮論更為強大的力量不斷使這種理想遭遇挫折的悲劇 。 但是他的發問已然令人心驚:“被穆勒愉快地稱之為‘真理’的東西 , 有多少真的會增進人類福祉呢?理性告訴我們為‘真’的東西 , 我們又能承受多少呢?” (155頁)如果不應該把看作是對放棄真理的合理性論證的話 , 這就是發人深省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