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傅申|張大千六十年回顧展的緣起與研究( 四 )


1983年初 , 張大千將要過85歲的生日 , 《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先生來信要我撰稿 , 我就以《大千與石濤》為題 , 羅列故事與作品 , 較全面地述說了石濤對他的影響 , 并且也不加避嫌地指出了他偽作石濤的作品 。 然而在稿子發出之前 , 即收到大千先生因病去世的消息 , 我非常遺憾 , 因為我這篇文章雖是為一般讀者而寫 , 但也有一部分內容是寫給他看的 。 揄揚大千成就的人雖多 , 但是究竟有多少能真正了解他在繪畫上的苦心和血戰古人的過程?我自問我對他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 然而他竟去世了 , 不能讀到我的那篇文章 , 因此使我惘然若失!
傅申為張大千偽作(舊傳宋代李公麟)《吳中三賢圖卷》(原作現為美國國立佛利爾暨沙可樂美術館收藏 , 本卷系復制品)題跋
1979年秋 , 我應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之聘 , 擔任中國美術部主任 。 在該館所藏的名畫中 , 有一幅1957年購入的傳為李公麟的《吳中三賢圖》卷 , 經我研究 , 可以充分證明那是大千先生的偽作 。 我1985年就撰好中文稿 , 到1989年9月才以英文發表在香港的《ORIENTATIONS》上 , 該文同時指出了分散在海外各大博物館中大千所偽作的其他唐宋古畫 , 說明了他要借這些作品 , 一方面向古代名家挑戰 , 一方面向世界上各大博物館及國際上的中國古畫專家們挑戰的心理 。
中國|傅申|張大千六十年回顧展的緣起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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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 , 傅申已著手籌劃““血戰古人——張大千六十年回顧展”(李賢文攝 引自《雄獅美術》1991年第12期頁137)
佛利爾美術館的藏品規定是不外借的 , 因此其也不舉辦借品展 。 1987年沙可樂東方美術館開幕 , 與佛利爾美術館合并在同一行政組下 。 但新館藏品少 , 為彌補老館之不足 , 可以舉辦借品展 , 因此我為該館籌劃了一個展覽 。
從我這些經歷 , 相信讀者可以看出我研究并舉辦大千作品展覽的淵源了 。 我對大千先生 , 既沒有身受其惠 , 也無恩可報 , 他也沒有送過我畫 , 雖然很想登門求證我所搜集到的流散在海外、他偽作的假畫 , 但是知道他門客太多 , 不能暢談 , 所以在他生前我也沒有成為他的座上客 , 更沒有嘗過大風堂的美味 。 我欽佩他在書畫上的努力、才氣和成就 , 也很喜歡他大部分的作品 , 在很多方面我認為他是中國畫史上難得的大家 , 他當然也是二十世紀最有成就的畫家之一 。 尤其作為一個研究古書畫史及鑒別工作的人來說 , 張大千是一個最理想的研究對象 , 因為他是歷代畫家中對傳統繪畫研習最深和了解最廣并且是最好的畫家 , 因此它的作品與繪畫史最富有關聯 。 在他的作品中 , 不但有他個人的畫史 , 也有中國繪畫的歷史 。
三、血戰古人 , 畫中有史
“血戰古人” , 我在前文已說明其蘊含的多種含義 , 張大千所“血戰”的并不僅限于古人 。 張大千在繪畫上所取徑的方向是傳統的古人和古畫 , 與他同時代的若干大家的“西為中用”、由外向內的路徑是有所不同的 。 大千是由內向外 , 從傳統來開拓現代 , 所以他在古畫中吸取養分的同時 , 他也一一向古人挑戰 。 他臨摹古人是為了學習 , 當他在仿古尤其是偽古時 , 顯然是在與古人較量、一比高下 , 他絕不是要做古人的奴隸 , 其最終目的是超越古人 , 所以他在藝術的晚期力圖創新 , 在他深厚的傳統基礎上 , 努力獨開蹊徑 , 其不甘于古人束縛的心態是極其明顯的 。
張大千在繪畫上的范圍之廣、幅度之寬、功力之深、天賦之高、精進之勤、超越之速、自期之遠、自負之高、成就之大 , 不論你喜不喜歡他 , 不得不承認他不但是近代大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