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銘丨徐干的哲學典范及其荀學性格

摘 要:荀子哲學其實蘊涵著一個在華人文化氛圍里仍然具有普遍意義和親和度的普遍形式;整個荀學哲學史的發展 , 其實就是逐漸觸及、呈現這個普遍形式并且予以豐富地展開的過程 。 從這樣的理解出發 , 我們便可以得到一個全新的視野和角度來詮論徐干的哲學 。 徐干《中論》跟《禮記》、《中庸》篇一樣 , 都是對荀子哲學“中即禮義 , 中即道”的觀點的一個延續和禮贊 。 全書所謂“中/禮義/道” , 便是人事物的中正合宜的表現 , 或那表現背后的節度分寸 , 而不是一個所謂的純精神的形上實體 。 跟荀子、漢儒不同 , 徐干已經開始從正面意義來掌握人性 , 主張人性的美善并不完全但卻可以被純化到仿佛天生般的美好 。 徐干“大圣學乎神明”以及“圣人相因而學”的觀點顯示了天、人之間有連續的一面 , 也有發展、升進的一面 。 在“中道”的實踐上 , 徐干不講“復性”一路的工夫 , 而是強調言說、思辨與權智的重要 , 強調“盡敬以成禮”以及“積”的工夫 , 并且初步呈現了“積善成性”的思路 。 這些觀點 , 都顯示了徐干對荀子哲學創造性的詮釋與推進 。 可以說 , 在荀學哲學史上 , 徐干是漢代董仲舒、揚雄之后 , 西晉裴頠之前的一個重要的中繼;而《荀子》、《中庸》、《中論》以及隋代王通的《中說》的前后相續與一貫相通 , 則是前期儒學史上一個重要的學術“事件” 。
關鍵詞:徐干;中論;荀子;荀學;中庸
作者簡介:劉又銘(1955—) , 男 , 臺灣嘉義人 , 臺灣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
刊載于《邯鄲學院學報》2013年第1期 。
文學史上身為“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干(字偉長 。 171—218;漢靈帝建寧 4 年—漢獻帝建安 23 年) , 寫了一部思想論著《中論》 。 從書中各篇篇名如“治學”(跟《荀子》的《勸學》一樣 , 放在第一篇)、“貴驗”、“貴言”、“藝紀”、“智行”、“審大臣”、“賞罰”等 , 還有從它關于“學”和“中”的討論 , 大致可以推斷它是荀學一路(詳下文) 。 而這一點當然就決定了它在宋明以來處于儒學邊緣的命運了 。 如果有人因為宋明儒“《中庸》學”的聯想 , 或者因為宋代曾鞏《中論序》“干獨能考六藝 , 推仲尼孟軻之旨”的評論的關系 , 而對它抱有期待 , 那么翻一翻內文之后大概也會失望的 。
少數欣賞荀學的學者對徐干及其《中論》倒是贊嘆有加 。 清儒譚獻在他《復堂日記》中就說:“讀《中論》 , 偉長漢末巨儒 , 造就正大 , 微言大義 , 詔若發聵 , 貫串群經 , 當與康成相揖讓 。 ” , 又說:“讀《中論》 , 則良金美玉 , 可以追配董子《繁露》 。 ” , 又說:“以禮為教 , 荀卿遺中和 , 為本徐干之志也(疑當作“以禮為教 , 荀卿遺□;中和為本 , 徐干之志也)……” 。 而今人徐仁甫在他《讀中論札迻》中也說:“兩漢儒者之學 , 多本于(荀)卿 。 惜皆因其短而沒其長 , 襲其文而諱其名……求其明明著者(按:疑當作“明明著著” 。 “著著”是“昭著”的意思 , 是“明明”的重復) 。 以美卿者 , 前漢惟董仲舒 , 后漢則徐偉長而已 。 仲舒美卿書不傳 , 獨偉長《中論》至今存……荀子之功亦不在孟子之下 。 偉長……其功又不在荀子下矣……” 。 [1]326-327 他們是把徐干當作孟子、荀子、董仲舒之后又一位大儒了 。
本文也要從荀學立場 , 正面表彰、詮釋徐干《中論》的哲學典范 , 并且具體說明它的荀學性格 。 跟前人詮釋《中論》不一樣的地方是 , 我將以我對荀子哲學以及荀學哲學史的理解為前提來進行 。 簡單地說 , 在《荀子》文字的表層意謂底下 , 我們其實可以碰觸到一個荀子哲學的“普遍形式” , 那是一個“天人合中有分”、“弱性善論”、“積善成性”的哲學典范 。 具體地說 , 當采用了傅偉勛所謂“創造的詮釋學”的方法之后 , 我們便能夠將《荀子》的語言脈絡、意義脈絡適度松開、轉譯 , 在一個比較開放、共通的脈絡里將它跟孟子思想做更有效的對比 。 然后我們就會發現 , 荀子哲學跟孟子哲學并非強烈對反的兩端 , 它們其實共同享有天人合一、性善的基本立場 , 只不過所主張的程度一弱一強而已 。 此外重要的是 , 當揭示了荀子哲學的普遍形式之后 , 荀子哲學在整個儒家傳統里就顯得更能被接受也更具有普遍意義了 。 事實上整部儒家哲學史 , 在扣除了那相對明朗確定的孟學(即孔孟之學)傳統之后 , 那剩下來的部分 , 恰好也可以解讀為一步步顯明這個普遍形式 , 以及(自覺或不自覺地)圍繞著這個普遍形式來發展的一個荀學(即孔荀之學)哲學史 。 [2]25-36 底下我就以這樣的理路為參照 , 來分析、呈現徐干哲學的荀學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