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銘丨徐干的哲學典范及其荀學性格( 三 )


這樣的中道 , 跟荀子、《中庸》“中”的思想是一致的 。 首先 , 荀子就說:“先王之道 , 仁之隆也 , 比中而行之 。 曷謂中?曰:禮義是也 。 道者……人之所以道也 , 君子之所道也……事行失中謂之奸事 , 知說失中謂之奸道 。 ”(《儒效》)這段話扼要地表明了 , 在荀子哲學里 , “中”就是禮義之所以為禮義的內涵所在 , 而禮義就是中的具體的范例和實現 , “中”跟“禮”兩個概念是相涵相通的 。 然后 , 依據我新近的詮釋 , 《中庸》原本也是荀學的性格 。 《中庸》首章要表達的是 , “中”跟喜怒哀樂無關 , 它是人事物里的恰當的節度和理則;“和”則是因為掌握了“中”而后喜怒哀樂發而中節的狀態;而“中”與“和”兩者都是君子“慎其獨”所要獲致的成果(所謂“致中和”一語恰恰說明了“中”、“和”兩者都是經由修養工夫所達到的狀態) 。 事實上整個《中庸》里的中庸之道都是類似的理路 。 [3]81-82總之 , 荀子和《中庸》的“中” , 跟徐干的“中”是一路相通的 。
一旦這個背景弄清楚了 , 我們對底下徐干這段話就不會覺得意外了:
夫禮也者 , 人之急也;可終身蹈 , 而不可須臾離也 。 須臾離 , 則慆慢之行臻焉;須臾忘 , 則慆慢之心生焉;況無禮而可以終始乎?。?9 , 《法象》)
這里顯然借用了《中庸》“道也者 , 不可須臾離也”的措詞來行文 , 并且把其中的“道(即中庸之道)”換成了“禮” 。 這就部分說明了徐干是自覺地進入《中庸》的脈絡來論述 , 也多少證明了從荀子、《中庸》到徐干 , 道就是中 , 而中就是禮 , 就是適切的分寸 , 或符合那分寸的一個具體的表現 。
可以說 , 徐干體會了《荀子》、《中庸》的中道思想 , 以這樣的理解為核心 , 貫穿全書 , 撰成了《中論》 。 儒學史上 , 作為《中庸》之后第一部從“中”命名的《中論》 , 它的意義是重大的 。 宋明儒因為改從孟學進路來詮釋《中庸》 , 于是《中論》跟《中庸》的連續性、一貫性就被切斷了 , 于是從《荀子》到《中庸》再到《中論》(以及唐代王通《中說》)的發展線索就都不見了 。
二、人性有優劣美惡而可純化之
徐干關于人性論的基本觀點 , 見于底下四段話:
天地之間 , 含氣而生者 , 莫知乎人……(304 , 《逸文》)
人性之所簡也 , 存乎幽微;人情之所忽也 , 存乎孤獨 。 (23 , 《法象》)
夫珠之含礫 , 瑾之挾瑕 , 斯其性歟!良工為之以純其性 , 若夫素然 。 故觀二物之既純 , 而知仁德之可粹也 。 優者取多焉 , 劣者取少焉 , 在人而已 , 孰禁我哉!(43 , 《修本》)
人雖有美質 , 而不習道則不為君子 。 故學者求習道也 。 若有似乎畫采 。 玄黃之色既著 , 而純皓之體斯亡;敝而不渝 , 孰知其素歟?(6 , 《治學》)
天生蒸民 , 其性一也 。 刻肌虧體 , 所同惡也;被文垂藻 , 所同好也 。 此二者常存而民不治 , 其身有由然也……是以圣人不敢以親戚之恩而廢刑罰 , 不敢以怨讎之忿而留慶賞 , 夫何故哉?將以有救也 。 (290 , 《賞罰》)
從第一則的“含氣而生”來看 , 徐干大致繼承了荀子、漢儒的傳統 , 以氣論性 。 雖然沒有更多的材料 , 但衡量整個思想史背景 , 這一點應該沒問題 。 從后面四則來看 , 人性的內涵有優(珠、瑾)也有劣(含礫、挾瑕) , 有美質也有簡慢輕忽 , 并且一般地喜愛美好事物而厭惡勞苦 。 這樣的人性 , 其中盡管有美質 , 還是必須經由修習正道 , 借由教導、訓誨 , 甚至還要加上慶賞和刑罰的幫助 , 才能成為純粹美好宛如天生的樣態 。 這里顯示了荀子以欲情為性以及化性起偽的思路 。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 , 徐干已經不再區分性、偽 , 不再凸顯性惡 , 也不再提什么化性起偽了 。 所謂“良工為之以純其性 , 若夫素然” , 雖然講的是修治珠玉 , 但卻間接表明了后天修為的成效里頭其實就具有人性論的義涵在內 。 更重要的一點是 , 人性雖然有優劣有美惡 , 但徐干似乎更傾向于從善的、美的一面來把握人性(所謂“珠之含礫 , 瑾之挾瑕” , 恰就是以善的、美的一面為主) 。 整體地看 , 他已經離開荀子“性惡”的話語 , 甚至已經離開漢儒“人性善惡混”、“人性有善有惡”的話語 , 朝著正面的、向善的人性論述前進了一步 。 更嚴謹地說 , 他已經朝向荀子哲學所蘊涵的弱性善論前進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