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華|林少華:用漢語重塑村上春樹( 二 )


林少華:古典詩歌和村上小說 , 當然不是一回事 。 但作為文體 , 完全可以共存于一個人身上 。 如夏目漱石 , 作為小說家 , 其和歌(日本古體詩)和漢詩(漢語古體詩)的造詣 , 完全不輸詩人 。 又如錢鍾書 , 終生從事包括詩歌在內的中外經典研究 , 但這并不影響他寫出《圍城》那樣的小說名作 。 作為我 , 當然不敢和這兩位大家相比 , 但道理是相通的——古詩研究也好 , 小說翻譯也好 , 都需要詩性 。 而《挪威的森林》吸引我的 , 恰恰是詩性 。 那是詩性故事 , 而不是大眾文學層面一個通俗的三角戀故事 。
現代快報讀品:翻譯家和作家是互相選擇的 , 您認為自己與村上在哪些方面存在一定的內在聯系?
林少華:三點 。 一是文體上的 。 我們都追求簡約別致而又不失蘊藉、富于節奏感的語言風格;二是價值觀上的 。 我們都傾向于同社會流行的價值觀保持距離 , 不喜歡跟風 , 不愿意“圍觀” , 寧愿自我放逐到寂寞的邊緣地帶;三是審美上的 。 我很欣賞村上對不起眼的小景小物小事的審美感覺 , 尤其欣賞他把無數微茫的情緒化作紙上審美的文學追求和藝術修為 。
現代快報讀品:村上春樹出版了全新短篇小說集《第一人稱單數》 , 不知您是否讀過新書了?評價如何?
林少華:原作早就讀過了 。 就感覺而言 , 不妨說是《神的孩子全跳舞》《東京奇譚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的續篇 。 水準誠然沒有降低 , 但若要更上一層樓 , 怕是不太容易了 。 一來年紀大了 , 二來誰都有局限性 , 不可能永遠花樣翻新、永遠一騎絕塵 。
翻譯并非創作的附庸
現代快報讀品:新書《春琴抄》是您的一部譯文自選集 , 其中囊括了不同文風的日本文學名家作品 , 可以說是您對自己翻譯生涯的一次小總結 。 書名與谷崎潤一郎的作品同名 , 其中有什么深意?有讀者解讀 , 認為您是以谷崎書中盲女琴師和仆人的關系 , 暗喻翻譯與您的關系 , 您是否認同這種說法?
林少華:談不上有什么深意 。 自選集一共收了六篇 , 《春琴抄》是其中一篇 。 責編問我《春琴抄》和《天皇的帽子》(其中收錄的另一篇) , 書名用哪個好 , 我說用《春琴抄》吧 , 畢竟更有知名度 。 至于那位讀者的“解讀” , 倒是蠻好玩兒的 , 可我不大認同 。 好像過于自虐了吧——譯者的地位怎么會如此凄風苦雨呢?從學科角度來說 , 翻譯學現今已是堂堂正正的獨立學科 , 博士學位授予權都有了 。 這意味著 , 翻譯并非創作的附庸 。 各有各的難度、各有各的價值 , 各有各的光彩 。 楊絳先生生前倒是有“一仆二主”的說法 , 說譯者像個仆人 , 一要伺候原著 , 二要伺候讀者 , 但那屬于特定語境中的自我調侃 。
現代快報讀品:您經常強調翻譯時“審美忠實”是最重要的 , 不是文字的刻意對應 。 還曾說過“村上文學的漢語譯文已經不再是外國文學意義上或日語語境中的村上文學 , 而是作為翻譯文學成為中國文學、漢語文學的一個特殊組成部分” , 是否可以這么說:您認為翻譯文本是相對獨立于原文本的?
林少華:譯作與原作的關系 , 就文本而言 , 好比皮毛關系 , 皮之不存 , 毛將焉附 。 但就藝術而言 , 好比樂譜和演奏者的關系 , 演奏當然依賴于樂譜 , 但演奏本身也是一種藝術、一種獨立藝術 。 而且 , 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只有一個 , 但演奏起來 , 效果一人一個樣 。 與此相關 , 翻譯既可以成全一部原作 , 相得益彰相映生輝;又可以毀掉一部原作 , 兩敗俱傷同歸于盡 。 至于說翻譯文學是中國文學一個特殊組成部分 , 這不是我的觀點 , 是已故上海外國語大學謝天振先生最先提出來的 , 現已得到多數學人的認同 。 說簡單些 , 畢竟譯作是以漢語呈現的 , 形式上是漢語文本 , 再高明也和外語文本有差異 , 不可能百分之百原汁原味 。 退一步說 , 就算讀原著 , 又有多少人能讀出原汁原味呢?再退一步 , 文學哪有什么原汁原味呢?越是有誤讀可能性的 , 越是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