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敏|詩思永在 生命永存——懷念恩師鄭敏先生( 三 )


1990年 , 我讀了先生的博士 , 又跟隨先生踏上了新的求學旅程 。 進入博士階段 , 先生對我提出了要研究解構主義哲學理論的要求 。 我在碩士階段上過先生講授的“解構主義導論”課程 , 也閱讀了一些相關的書籍和文章 , 對德里達的解構主義理論了解了一點皮毛 。 但先生要我研究哲學 , 這對我來說太過艱深了 , 我有一定的畏難情緒 。 但先生說 , “如果沒有哲學作為底蘊 , 詩歌研究是深入不下去的” 。 先生是學哲學出身的 , 深信海德格爾的名言“詩歌與哲學是近鄰” 。 我聽從先生的勸誡 , 老老實實跟著先生讀了四年的德里達、保羅·德·曼、尼采、海德格爾等哲學家的作品 。 我初入哲學之門時 , 感覺哲學甚為艱深 。 不過 , 先生并未要求我大量閱讀 , 而是采用深入探討、細嚼慢咽的方式去理解哲學思想的深奧和博大 。 那時 , 我仍舊每周蹬車去先生家上課 , 我們二人相對而坐 , 我讀一段德里達的原著 , 先生給我詳解其中的意思 。 她可以將德里達深奧的思想用通俗淺顯的方式加以闡述 , 其中融匯了不少中國的老莊哲學 , 古老的東方哲學思想中的智慧與西方當代哲思常常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 令我感到心胸的開闊、思緒的通達 。 漸漸地 , 我被這東西方思想交匯中迸發出的智性所吸引 , 畏難的情緒逐漸消散 , 我由先生引領著走進了一個更為博大而寬廣的思之宇宙 , 被其中的壯麗迷住了 , 原來哲學可以如此充滿誘人的魅力!最終我在先生的帶領下 , 選擇了《語言與認識論——德里達的解構主義批評》作為我的博士論文研究的選題 。 先生指導我的碩士和博士論文的方法是獨特的 , 她并不看我的論文稿 , 而是聽 。 我一句句將自己的論文大聲地念給她聽 , 她細心地聆聽 , 發覺有不對的地方就馬上叫停 , 然后我們一起談論問題出在哪里 , 怎樣去修改 , 有時論文稿反復念好幾遍 , 直到她聽了感覺沒有問題了為止 。 先生的這種指導論文的方式實際上是促進了我們之間的交談和討論 , 問題就在這樣的探討中得到了解決也得到了深化 , 而這也促成了我和先生之間密切的互動 , 思緒的交流 。
完成博士學業之后的日子 , 我常常去先生家看望她 , 說是看望 , 實則是希望先生不時地提醒自己在治學上不能疏懶 , 在思想上不能怠惰 , 對于學問不能麻木 。 每每去和先生交談 , 先生總是非常和藹地且單刀直入地問我:“現在在思考什么問題?”我出國進修之前去看望她 , 她囑我“一定要帶著問題去 , 看看別人在研究什么 , 在思考什么 , 回來對照我們的現實問題去研究 , 不要總是悶頭看書” 。 她的觀點是 , 現在是信息化時代 , 要讀的書永遠也讀不完 , 要收集的資料永遠也收集不完 , 我們的腦子不是儲存器 , 而應該是開掘機 , 要去創造性地尋找問題、思考問題、探索問題 。 坐在先生面前 , 我聽著她暢談那敏銳而靈動的思想 , 時而與她交流 , 有時她滔滔不絕 , 往往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幾個小時 , 而她 , 永遠不知疲倦 。 先生是詩人 , 也是學者 , 更是思者、智者 , 她思考的問題永遠沒有終結 。 她常說 , “我的生命就是在不斷地思考 , 不能思考 , 生命對我來說就沒有意義了 。 ”她思考中西詩歌、漢語、教育、文化、環境、戰爭、政治、歷史……有時候 , 先生和我聊得起勁兒 , 留我在家里吃晚飯 。 先生家里吃飯的習慣是分餐制 , 每人端一個盤子 , 盤子里盛上自己想吃的飯菜 , 然后我們端著盤子 , 在書房或在客廳邊吃邊聊 。 出了先生的家門 , 我的思緒仿佛接受了電擊 , 不斷躍動著來自天際的閃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