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凱文 梁濤|荀子思想新論綱( 五 )


由于統類貫通古今 , 代表了禮法背后的共相、共理 , 故荀子既講“法先王” , 也講“法后王” 。 “法先王 , 統禮義 , 一制度 , 以淺持博 , 以古持今”(《荀子·儒效》) 。 “凡言不合先王 , 不順禮義 , 謂之奸言 , 雖辯 , 君子不聽”(《荀子·非相》) 。 這是主張要“法先王” 。 “天地始者 , 今日是也;百王之道 , 后王是 也”(《荀子·不茍》) 。 “欲觀圣王之跡 , 則于其粲然者矣 , 后王是也”(《荀子·非相》) 。 這又是主張要以后王為法 。 可見荀子并沒有將先王、后王對立起來 , 只是將在實踐和認識上有所側重而已 。 就法后王而言 , 荀子認為先王之中并非沒有賢人和善政 , 但當時的禮義法度即使有所傳述 , 因為年代久遠 , 只能略知一二而不夠詳盡 。 如果偏執于先王之法 , 就難免會出現以偏概全的做法 。 先王的法度因為時間久遠而未必可以適用于今天 , 所以 , 要想了解先王之道 , 就應當以近推遠 , 借助后王之法來實現對先王之道的把握 。 另外 , 法度不是成于一時一人之手 , 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 , 是歷代圣人圣王積累、改進而成的 。 因此 , 后王之法是對先王之法的繼承 , 蘊含著先王之法的精華 , 它經過了歷史的洗滌 , 在傳承的過程中 , 既根據現實又依據法理有所損益 , 自然比久遠的法度更適合于當時的社會 , 因此 , “舍后王而道上古”(《荀子·非相》)自然是不合理的 。 但強調“法后王”并不意味著否定先王的合理性 , 后王之道畢竟是來自先王 , 是對先王之道的延續和發展 。 禮是歷史文化的產物 , 是創造、發展、變遷的有機體 。 “禮以順人心為本 , 故亡于禮經而順于人心者 , 皆禮也”(《荀子·大略》) 。 圣賢明哲知通統類因時制宜 , 緣古禮而推新禮 , 使禮之內容不斷出新 , 禮之價值貫穿歷史 , 是為“百世可知” 。 可見 , 荀子并不拘泥于古今 , 雖強調法后王 , 但也不否定先王 , 而是擇其善者而從之 , 既法后王 , 亦法先王 。
四、荀子思想與當代儒學重建
通過以上對荀子思想新論綱的概括 , 便容易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荀子思想再次受到人們的關注 , 以至于出現了荀學熱?這既涉及對儒學的完整理解 , 也關涉當代儒學研究狀況 。 我們知道 , 孔子創立儒學 , 提出兩個重要概念:仁與禮 。 他一方面提出超越性的仁 , 用仁喚醒人的道德意識 , 把人的精神向上提、向外推 , 通過道德人格的自我完善 , “修己以安人”(《論語·憲問》) , “修己以安百姓”(《論語·子路》) , 主動承擔起扶危濟貧乃至平治天下的責任;另一方面又十分重視禮 , 認為“禮樂不興 ,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 , 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子路》) , 希望通過“克己復禮” , 確立和諧的政治秩序 。 前者是“為政以德” , 后者是“為國以禮” 。 “為政以德”強調的是執政者的德性、身教 , “為國以禮”則突出禮義制度的重要性 。 故從孔子開始 , 完整的儒學至少包括了兩個方面:一是成己安人 , “為政以德”(《論語·為政》);二是推己及人 , “為國以禮”(《論語·先進》) 。 孔子之后 , “儒分為八” (《韓非子·顯學》) , 儒學出現分化 , 從思想傾向上看 , 則可主要分為“主內派”與“主外派” 。 其中孟子主要發展了孔子的仁學 , 他把仁落實到心 , 提出“仁 , 人心也”(《孟子·告子上》) , 以四端之心釋仁 , 進而言性善 , 使夫子之旨“十字打開 , 更無隱遁”(《陸九淵·象山語錄》) , 故后人稱為孔孟之道 。 荀子則發展了孔子的禮學 , 認為禮之作用是消弭紛爭 , “養人之欲 , 給人之求”(《荀子·禮論》) , 建構起一套制度禮法之學 , 故可稱為孔荀之制 。 前者偏重于道德 , 后者側重于政治 , 二者雖互有聯系 , 卻有不同的適用范圍 , 遵循不同的原則 , 共同構成完整儒學的基本內容 。 但從以后儒學的發展來看 , 二者的地位是不平衡的 。 如果說漢唐時期 , 由于“孟荀齊號” , 孔孟之道與孔荀之制在一定程度上共同受到重視的話 , 那么 , 宋元以后 , 隨著由“孟荀齊號”到“孔孟一體”的轉變 , 則出現畸輕畸重的情況 。 孟子地位不斷提升 , 有亞圣之稱 , 《孟子》一書也由子入經 , 完成了升格運動 。 荀子地位則不斷下降 , 不僅被排除出道統 , 還落得“大本已失”的惡評 。 之后雖然有學者為荀子辯誣、翻案 , 但始終難以改變尊孟貶荀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