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方|吳方:宋文化的脫俗與從俗( 三 )


“其神與萬物交 , 其智與百工通”
上一則借詞論宋 , 似乎事有未盡 。 什么事呢?且再說 , 一是宋詞的進境反映出宋代文化藝術活動的“文人化” , 越來越講究文雅蘊藉 , “意內言外” , 也就是說“脫俗” 。 二是宋代城市經濟生活的發達對文藝(包括詩詞)的影響 , 不算小 , 詞既與生活所要求的一定娛樂性、刺激性有關 , 便不能不有“從俗”“近俗”的特點 , 譬如“詩雅詞俗”的說法 。 這兩條看起來十分矛盾 , 實際上也未嘗不可以并行:前面的“脫俗”是就文人化的格調境界而言的 , 后面的“從俗”則著重于題材和語言方面 。 雅與俗 , 既矛盾又可以協調 , 互為作用 , 這大概是傳統文化在趣味上一張一弛而馥郁醞釀的一種特性 。
吳方|吳方:宋文化的脫俗與從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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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第一條 , 關于“脫俗” 。 詞的出身本來是俗的(敦煌曲子詞可證) , 在宋代發達起來有賴于文人的改造 , 氤氳化成 。 北宋詞人柳永的詞作是偏于市井俗氣的 , 喜歡鋪敘發露、鏤金錯彩一般側艷軟媚 , 正因為這樣 , 柳詞便被士君子譏為不雅 。 據說 , 柳三變(柳永原名)因作詞而升不了官 , “三變不能堪 , 詣政府” 。 晏公(晏殊)曰:“賢俊作曲子么?”三變曰:“只如相公 , 亦作曲子 。 ”公曰:“殊雖作曲子 , 不曾道‘彩線慵拈伴伊坐’(柳永《定風波》詞句) 。 ”柳遂退 。 (見張舜民《畫墁錄》)正如晏殊對柳永的態度 , 所謂文人化 , 無形中倡導的是符合士君子道德觀和趣味的所謂雅詞 , 盡管宋詞體系也包括有俗艷之詞 , 卻不成中心 。
第二條關于城市生活在文化、娛樂方面的要求 , 宋代是高漲的 。 “三千粉黛 , 十二闌干”“笙歌紫陌”“彩袖蹁躚”之類 , 令人想見市井中各色人等征歌逐樂 , 出入百舍勾欄的情形 。 上自皇宮盛會 , 中至文人學士的家宴結社 , 下到市民階層的街巷深處 , 都有文人制詞 , 樂工譜詞 , 歌伎唱詞 。 因而許多詞作在相當程度上帶有娛樂性、艷情性、軟媚性、通俗性 , 也無足怪 。 這種情況要到蘇軾、辛棄疾一派新風出現以及危亡憂患的情緒增長才有所改變 。 但終宋一代 , 雅與俗 , 始終是既矛盾又互補的 。 通俗文化的傾向亦開始更多地體現在民間說唱藝術的興起上 。
反映大眾趣味和通俗性質的文藝活動 , 在宋代 , 開創了作為白話小說的話本和戲曲 。 話本即“說話”(近于講故事 , 與唱、表演相區別) 。 藝人的底本 , 依據話本 。 藝人在勾欄內講“小說” , 講史 , 講經或說渾話 。 宋代話本小說之創作 , 雖然同唐變文、唐話本有淵源關系 , 畢竟因城市中市民文化消費的需要而勃興 。 為了吸引直接的聽眾 , 它基本上采用白話敘述 , 并常常令市井細民成為故事的主人公 , 將愛情和公案作為主要題材 。 還有 , 開始重視結構安排 , 重視情節與刻畫人物的生動性 , 意味著以俗文學的寫實性取代正統文學的抒情性 。
在這里 , 包括講史話本(它后來發展為具有廣泛聽眾的歷史演義體小說 , 以史實為經、虛構為緯) , 表達上由文言到語體白話 , 方法上由言志抒情到客觀描述 , 顯然為文學傳統提供了一些新鮮的趣味和表現領域 。 但雅與俗、舊與新、變與不變的沖突 , 顯然也并不嚴重 , 它們沿著各自的路向各奔前程 , 雖然相互有吸收、有影響 , 雅與俗仍大體保持各自的經驗世界 , 并且在許多傳統觀念(歷史觀念、道德觀念)上是共同的 。 也正因為如此 , 俗文藝(如小說、戲曲)盡管在宋元以后日漸發達 , 在觀察和體驗歷史、人生上面仍然受到傳統意識的限制 。 而普通老百姓的歷史知識 , 關于善惡忠奸的概念 , 也主要是從說唱藝術以及戲曲表演中來的 , 雖然早期戲曲(宋雜?。┥胁幻摳栉琛⒒?、雜技為主的娛樂性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