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彥頤|高彥頤談清初社會的硯臺與文匠( 三 )


您使用了“文匠”(craft of wen)這一概念來分析清初社會的工匠與士人之間的模糊身份 , 這個關鍵詞是如何構想出來的?能否具體解釋一下“工匠型學者”與“學者型工匠”之間的差異?
高彥頤:也許需要說明的是 , “文匠”所指涉的 , 主要是個別的人 , 身兼文人和匠人的專業技能 , 因而得以游移于這兩種社會身份之間 。 英文原書用的“craft of wen”(文匠)一詞 , 涵義更為廣泛 , 我造了這個不太容易上口的生詞 , 目的是鼓勵讀者們放慢腳步 , 去思考一個其實頗為明顯但往往被讀書人忽略的道理 , 就是讀書寫字、調研分析、立論著述 , 都不是形而上的抽象行為 , 而是要靠身體力行、心手眼并用的工藝 。 做學問是一門手藝 , 也和其他如雕硯制瓷等工藝一樣 , 要先把握學好行規 , 再要不斷磨練 , 假以時日 , 才能漸漸學有所成 。 無論在清初也好 , 現代社會也好 , 都是一樣的道理 。
不過在以儒家為主導的明清社會 , 讀書人占有絕佳的文化優勢 , 社會風氣傾于重道輕器 , 一般手藝人很難和士人平起平坐 。 我寫《硯史》一書時發現清初一個有趣的現象 , 就是有少數士人 , 開始有意識地提倡手工技藝 , 甚至身體力行 , 親自拿起“鐵筆”精研硯藝 , 認為是研究金石學的入門良策 。 我稱他們為“工匠型學者” , 強調他們大多進士及第 , 學者身份毋庸置疑 , 但他們鉆研學問的目的和手段 , 都與工匠相類 , 不單尊重文獻文本 , 也尊重不靠文字、以身手眼代代相傳的手藝 。 至于“學者型工匠” , 則指一些靠治硯、治印或賣書畫為生的專業藝人 , 雖然沒有考取功名 , 但文化水平很高 , 有的還有詩稿傳世 。 他們與“工匠型學者”同時出現 , 表示清初社會“士”與“匠”的身份界限已然開始模糊 , 但無可置疑差別還是存在的 。 有沒有考得舉人以上的功名 , 和家庭生計的主要來源 , 都是時人判斷你是學者還是工匠的主要考量 。
書中探討蘇州專諸巷顧二娘的硯業及其仿品 , 重點使用了“超品牌”(super-brand) , 這個新概念與今日商業社會常見的“品牌”有什么異同?
高彥頤:今日如果有人要成立一個 “品牌” , 不但先要集資 , 更須要設計一個鮮明的標識 , 樹立有個性的形象 , 名下的商品都應有顯而易見的特色 , 無論消費者走到任何一個城市、任何一個商場 , 一眼便能辨認選購 , 起碼理論上是如此 。 在清初江南和福建 ,琢有“吳門顧二娘制”標識的硯臺 , 在書畫界和收藏界都有粉絲 , 儼然是“名牌” , 但是這品牌的操作系統 , 和今天的名牌有很大不同 。 它并沒有熟眼、人所共知的標識 , 同是“吳門顧二娘制”六字款 , 字體、字形、和大小 , 都沒有雷同的兩方 。 硯臺的設計、風格、題材 , 也絲毫沒有統一的中心理念 。 我于是挪用了劉禾“超符號”(super sign)這概念 , 來形容顧二娘這品牌的多元性和非同質性 。 無論是真品也好、贗品也好 , 一旦琢上“顧二娘制”這標簽 , 便被時人爭相吹棒 。 從負面上看 , 這固然不是健康的收藏風尚 。 但無可否認的是 , 全國上下追求新奇 , 帶動了硯壇的發展 , 一直到清末還出現嶄新的、與前代風格徊異的顧二娘款硯 , 展示了二百年來各地眾多無名硯人旺盛的創造力 。 今天的時尚品牌 , 不知道有哪幾個會有本事獨領風騷兩個世紀呢?
中國社會一向不缺能工巧匠 , 但是傳統手工藝人缺乏將“技/術”提煉成為“理”的認知;歐洲則能憑借手工工藝的積累 , 為孕育科技及工業革命提供了土壤 。 歐美學界興起從工匠或手工藝人的身體經驗去探討認知論及社會史 , 形成一個跨領域的新課題 , 本書是否受到這些成果的影響 , 能否舉例說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