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偉|在出戲與入戲之間,開辟進入傳統戲曲世界的門徑( 六 )


|商偉|在出戲與入戲之間,開辟進入傳統戲曲世界的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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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觀察不乏洞見 , 也深具啟發性 。 需要補充的是 , 所謂中西之別 , 在特定程度上來說 , 也是古今之別 。 現代劇場和舞臺的出現 , 舞臺與觀眾的嚴格隔離 , 以及觀眾的不茍言笑、正襟危坐 , 都是相對晚近的事情 。 古希臘的露天劇場演戲 , 觀眾也是一邊吃喝一邊聊天 , 既可叫好也可喝倒彩 。 喜劇演員拿觀眾開玩笑 , 是司空見慣的把戲 , 在古希臘喜劇的現存文字中仍依稀可見 。 直至莎士比亞時代的劇場觀戲 , 仍與現代劇場的情況相去甚遠 。 從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角度來看 , 參與式觀看是傳統社區尤其是鄉村生活的常見現象 , 并不限于戲劇表演 , 而是包括了所有宗教性和娛樂性的節慶和禮儀表演活動 。 這些活動共同起到強化社群內部人際紐帶的作用 , 即通過參與式和互動式的觀演行為 , 周期性地展示與重申社區成員所共屬的群體關系 。 從社會學和文化人類學的立場出發 , 考察京劇和其他地方戲曲的表演與觀看活動 , 自然是題中應有之義 。
但難以忽略的是 , 西方傳統戲劇表演的現場狀態并沒有在經典戲劇理論中得到足夠的重視 。 從亞理士多德的“三一律”到法國新古典主義的戲劇理論(當然 , “三一律”也是出自新古典主義對亞理士多德的解釋) , 都沒有涉及戲劇表演的隨機性 , 也很少考慮戲臺表演與觀眾的互動 。 事實上 , 現代西方的戲劇理論往往正是以觀眾的沉默疏離為基本前提的 。 有的理論家甚至認為 , 參與性觀看屬于儀式活動 , 與戲劇觀看有本質區別17 。 與此相關 , 西方的音樂理論也曾經長期排斥爵士樂的即興創作和即興表演 。 這樣看來 , 除了中西之別和古今之別 , 還需要注意理論與實踐的差異 。 理論不時與實踐產生距離 , 但也可能反過來對實踐造成影響 , 參與塑造戲劇的表演與觀看方式 。 因此 , 今天回過頭來思考京劇藝術的觀演一體 , 就更顯得意義重大 , 尤其具有現實的迫切性 , 因為觀演一體的場面已不復可見 , 支撐它的社會關系和劇場條件也早就成為過去 。 值得注意的是 , 歐美現當代的先鋒劇、實驗劇為打破觀眾與舞臺的“第四堵墻” , 已經做過一些有趣而艱難的嘗試 。 而在這方面 , 京劇乃至整個中國古典戲曲 , 都留下了豐富的歷史遺產 , 理應當仁不讓 , 做出回顧與總結 。
在考慮到中西、古今和理論與實踐的差別之后 , 重估京劇藝術的觀演一體 , 就可以為它找到一個適度的、更切實際的出發點 。 需要強調的是 , 如果觀演一體是傳統戲曲藝術的普遍現象 , 我們就完全有可能在相關的文學藝術領域中看到類似的例子 。 例如 , 看戲與讀書、觀眾與讀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平行關系呢?看戲叫好與讀書評點 , 難道會是互不相干的孤立行為嗎?這些彼此類似乃至相互關聯的現象 , 可以讓我們對傳統的文化藝術得出哪些新的看法呢?
令人欣喜的是 , 《了不起的游戲》中恰好存在這樣的表述:“假如把一臺戲比作是一篇文章 , 叫好就是文中的標點(逗號、句號、驚嘆號);假如比作是一本書 , 叫好不但是標點符號 , 也是眉批和牙批 , 其功績如脂硯齋批《紅樓》 , 金圣嘆批《水滸》 。 ”18說起明清小說戲曲 , 評點是繞不過去的話題 。 學界研究小說戲曲評點 , 往往將它理解為“讀者接受”批評 。 這種說法有一個問題 , 即把讀者的閱讀行為劃入“接受”的范疇 , 假定作品的文本是確定的 , 而且與讀者之間有一道明確和固定的界限 。 作為接受行為 , 讀者的閱讀是被動的 , 僅僅是對既定文本做出反應而已 。 實際情況并非如此 。 古人所讀之書 , 無論是抄本還是印本 , 通常沒有標點 。 標點斷句需要讀者自己來做 , 這就是所謂的“句讀” 。 可以這樣說 , 讀者拿到的文本是一個未完成品 。 書籍預設了讀者的參與 , 也有賴于讀者的干預 。 唯有通過讀者的句讀 , 才可能將其完成 , 變成可以解讀的文本 。 所以 , 閱讀是一個積極的行為 , 參與塑造并且最終完成了作為閱讀對象的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