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鹿素行|竇兆銳:“日本中華思想”的理論建構與歷史影響——以山鹿素行為中心的考察

作者:竇兆銳
來源:“社會科學戰線”微信公眾號
原文刊載于《社會科學戰線》2022年第3期
山鹿素行|竇兆銳:“日本中華思想”的理論建構與歷史影響——以山鹿素行為中心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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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事實》山鹿素行自序 。 圖源:《中朝事實》(1911年 , 博文館出版)
“中華思想”在前近代東亞世界的傳播和演變 , 是東亞思想史和政治史研究的核心問題之一 。 其中 , “日本中華思想”因其獨特的內涵及發展道路而頗受學界關注 。 “日本中華思想”有3個特征:一是與中國分庭抗禮的意識 , 甚至認為日本比中國更具“中華”資格 。 二是鮮明的本土特色 , 將“日本=中華”的依據訴諸日本神話傳說、皇統“萬世一系”以及“武威”傳統 , 這與以禮教文明作為核心要素的中國“中華思想”截然不同 。 三是盡管日本是最早實現近代化的東亞國家 , 但其政治和思想界關于“中華思想”的理論建構與政治實踐 , 深度參與了近代日本的內政外交 , 與其對外侵略擴張關系密切;與之相比 , 隨著甲午戰爭的慘敗 , 中國的朝貢體系徹底瓦解 , “中華思想”退出了歷史舞臺 。
圍繞上述三個方面 , 中日學者的研究成果大體呈現出以下特點:日本學者側重于研究“日本中華思想”的主體性特征 , 特別是對“武威”和“皇統一系”的思想史解讀 , 而對其與近代日本對外擴張的歷史聯系則不僅關注較少 , 甚至有意無意地加以切割 。 中國學者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日本對“中華”概念和“華夷觀念”的改造、“日本中華思想”與日本主體意識的萌生及相關政治實踐等 , 對該思想的理論內涵及其建構過程尚缺乏系統分析 , 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宏觀研究的持續深入 。 “日本中華思想”的萌生可遠溯至奈良時代(710—794) , 但真正的理論建構則是在近世(1603—1867) , 這與當時宋明儒學大規模傳入日本有直接關系 。 有宋一朝始終面臨著北方游牧—漁獵政權的強大壓力 , 宋儒以理學思想和道統思想為基礎 , 為“中華思想”建構起一套嚴密、系統的理論和話語體系 , 以此論證宋朝的中華正統地位 , 借以凝聚力量并占據輿論制高點 。 隨著宋明儒學在近世日本的傳播 , 這套理論和話語體系也為日本學者吸收并加以本土化改造 。 在近世“日本中華思想”發展史上 , 山鹿素行(1622—1685)具有開創性地位 , 他在對朱子學進行批判和改造的基礎上 , 建立起一套嚴密、系統的“日本中華思想”體系 , 并對近代日本政治和思想產生了深遠影響 。 因此 , 本文擬系統分析山鹿素行“日本中華思想”的理論體系、內在特質 , 在此基礎上 , 進一步討論其與近代日本政治和思想發展的內在關聯 , 以期將相關研究推向深入 。
一、山鹿素行“日本中華思想”的理論建構
山鹿素行出生于會津藩(今日本福島縣會津若松市)的一個浪人家庭 , 幼年曾入幕府大學頭林羅山門下修習儒學 , 40歲左右在吸收和批判宋明儒學的基礎上創立自己的思想體系 , 自稱“圣學”(即標榜其為周孔圣人的唯一真傳) 。 山鹿素行的“日本中華思想”與其“圣學”思想關系密切 , 后者是前者的理論基礎 , 前者是后者的理論歸宿 。
“日本中華思想”的理論建構裹藏在其對宋明儒學道統論的吸收和改造之中 , 其過程大致呈現為由中華道統向日本道統進而向日本(神)皇統過渡的階段性演進特征 。
所謂道統論 , 是唐宋儒學者為對抗佛教、復興儒學而建構的儒學傳承系譜 , 包含以堯舜禹三代先王為頂點的圣人譜系、堯舜禹三代“先王之道”統攝下的思想—經典譜系以及對“圣人之道”的闡釋為核心的理論和學術譜系 。 它包含3個特性:第一 , 圣人之道是所有正向價值的唯一代表 , 除此之外皆為“異端” 。 第二 , 圣人之道是華夷之辨的核心標識 , 即“圣人之道=中華” , “異端=夷狄” , 如韓愈所言:“佛本夷狄之人 , 與中國言語不通 , 衣服殊制 , 口不言先王之法言 , 身不服先王之法服 , 不知君臣之義 , 父子之情” 。 第三 , 道統譜系的接續以孔孟為節點 , 因“堯以是(圣人之道)傳之舜 , 舜以是傳之禹 , 禹以是傳之湯 , 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 , 文武周公傳之孔子 , 孔子傳之孟軻” , “軻之死 , 不得其傳焉” 。 韓愈將自己視為孟子傳人 , 而朱熹以自己的思想體系為基底 , 通過嚴密的甄別和闡釋 , 精心建構了從孟子至自身的道統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