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書評:疼痛不是生活的全部

□谷立立
恐怕很少有人會像露西亞·伯林那樣寫作 。 在短篇小說集《清潔女工手冊》中 , 她把過去的戀人形容為伯克利的垃圾場 , 把人的身體比作洗衣機的觀察窗 。 按照小說家莉迪亞·戴維斯的說法 , 這樣的故事是“帶電的” 。 這意味著 , 只要翻開書 , 讓目光在句子與句子之間稍作停留 , 我們就能聽見陰陽兩種電極相互碰觸時迸發出的噼啪聲——這是故事與故事的碰撞 , 也是故事與生活的碰撞 。
書評|書評:疼痛不是生活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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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女工手冊》 , (美)露西亞·伯林著 , 王愛燕譯 ,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1年12月版 , 69.00元 。
伯林應該感謝生活的賜予 。 正是有了這份天賜的眷顧 , 她的寫作生涯與人生經歷才能無縫鏈接、合為一體 。 在68年的人生中 , 伯林從來沒有真正停下她的腳步 。 她在阿拉斯加出生 , 最初成長于美國西部的采礦營地 , 長大后跟隨母親一路南遷 , 最終在智利過著衣食無憂的安穩日子 。 同時 , 終其一生 , 她不斷更換她的人生角色 , 似乎沒有哪一種職業可以挽留住她匆匆的腳步 , 滿足她對生活的認知:中學老師、接線員、醫生助理、家庭主婦、清潔女工……
這樣的人生就像一座富礦 , 撐起了伯林的寫作 。 在同名短篇《清潔女工手冊》中 , 有一句話道出了她的心聲:“清潔女工什么都知道” 。 的確 , 清潔女工什么都知道 , 從生活到寫作 , 她會告訴你所有的秘密 。 故事中 , 敘述者“我”是一名清潔女工 , 常常往返于城市的兩邊 , 見證不同的人與事 , 又與太多不同性格的雇主打過交道 。 于是 , 就像旁觀一場永不落幕的街頭真人秀 , 她羅列清潔女工的諸般禁忌 , 警告新手千萬不要與貓交朋友 , 更不要去心理醫生家干活;她細數煙灰缸里的煙頭、桌上的那只酒杯、被挪開的保齡球賽獎杯 , 以及三十個謎一樣的空酒瓶;她喜歡透過公交車的車窗瀏覽街上的風景 , 更不忘談論司機的車技 。
這一次 , 習慣對號入座的讀者終于猜對了 。 這位無所不知的清潔女工(以及書中出現的每一個敘述者“我”)都是伯林的化身 。 這意味著 , 沒有扎實的生活閱歷 , 沒有敏銳的視覺神經 , 就不會有《清潔女工手冊》的誕生 。 那么 , 這又是一種什么樣的寫法?不妨來看看伯林的故事 。 或許 , 故事會告訴你一切 。 《H. A.莫伊尼漢醫生》里 , 敘述者“我”的外公是一名牙醫 , 最擅長制作假牙 。 “他的假牙既不打滑 , 也不漏風 , 而且看起來和真牙一模一樣 。 他發明了一種秘方 , 能把假牙做成合適的顏色 , 有時甚至會讓牙有點缺口或泛黃 , 還帶填補痕跡和牙冠” 。
這段話可以用來形容伯林的寫作 。 她本該忽略所有的傷痛 , 把眼前流動的生活描繪成一首絢爛的詩 。 但她很清楚 , 生活從來不是一道甜味劑 。 有快樂 , 就有悲傷;有新生 , 就有離別 。 具體到寫作 , 如果小說是生活的復制 , 那么作家究竟是應該用美顏相機進行修飾 , 還是照實寫出 , 保留生活的原樣 , 哪怕她的故事充滿難看的劃痕、裂紋、斑點、褶皺?答案不言而喻 。 至少 , 伯林不需要刻意掩飾傷痛 , 回避死亡 。 相反 , 只要照著生活的模樣 , 一路寫下去 , 把所有瑕疵一個不漏地拿過來 , 就有了她的寫作 。
《幻痛》一篇 , 一名截肢的病人常常感到來自幻肢的疼痛 。 此時 , 護士告訴他 , “所有的痛都是真的” 。 這句話放在伯林的語境下 , 就有了更深的意涵:所有的疼痛都是真實的 , 所有的疼痛都是生活的賜予 , 然而疼痛遠遠不是生活的全部 。 小說中 , 敘述者“我”守在病榻邊 , 一邊照顧記憶衰退的父親 , 一邊看著他沉浸在往事當中 , 恍恍惚惚 , 不知今夕何夕 。 在父親的意識中 , 他很年輕 , 也很健康 , 走過太多地方 , 見過太多人物 , 做過太多荒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