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蘇東坡是如何一步一步尋得“此心安處是吾鄉”的生命歸宿的?( 三 )


老去才都盡 , 歸來計未成 。
求田問舍笑豪英 。 自愛湖邊沙路、免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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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闋詞乍看似曠達 , 其實意氣未平 , 表現的是一種豪情 。 “帶酒沖山雨” , 流露了與現實正面對抗的悲壯情懷 。 不躲雨 , 不悠游雨中 , 而是帶著酒意大步迎向雨勢 , 快步沖過層層雨幕 ,強烈地與山雨“沖撞”的態勢 。 這樣的姿態、心境 , 使得下一句的悠閑意味頓減 , 反而增添了一份掙扎沖突后的寂寞與疲倦 。 “和衣睡晚晴” , 為什么穿著濕答答的衣服就休息了?被雨淋濕的衣服標記著剛剛對抗山雨的過程 , 是否也有幾分像從戰場歸來的戰士那身盔甲 , 布滿刀槍劍痕、烽火塵煙 , 同時也是抗敵不屈的勇者象征?只是 , 充滿戰爭記憶的盔甲和滿載雨水涼意的衣服 , 包裹的不也往往是疲累孤獨、渴望安寧的身體與心靈?夢境也許是最便捷的解脫 。 在夢里 , 現實隱退 , 真幻模糊 , 仿 佛也就擺脫了物我形象 , 不用受限于既定的形體 , 可以自由自在、無所羈絆地飛翔于天地之間 。 這里用了莊周夢蝶的典故 。 我們要注意的是 , 東坡此處的“栩然一身輕”卻先有個前提:“不知鐘鼓報天明” , 必須“忘了時間” 。 換言之 , 東坡是以忘記時間、忘記現實 , 一種躲避的態度 , 來讓自己得到舒徐 , 還不是莊子參透虛實真幻、解放形體執著、以臻精神自由的境界 。 可是 , 他真的忘記時間了嗎?
一覺醒來之后 ,浮上心頭的是“老去才都盡 , 歸來計未成”——老的意識 , 進退失據、生命落空的悲痛 , 一一涌現 ,他依然困在時空流轉的現實感受里 。 所以詞的下片 , 字里行間充滿了悲憤之情、郁勃之氣 。 所謂“求田問舍笑豪英 , 自愛湖邊沙路、免泥行” , 都蘊含著孤絕的、與現實不諧和的情緒 , 是強作開脫語 , 并非真正的達觀 。 而從這里也看出此時東坡的抉擇:我選的就是一條剛正的路 , 不與泥同行 , 不要沾黏塵?!环N潔身自愛、絕不同流合污的生命意識 。 帶著這種與雨沖突的孤絕之姿 , 東坡面對現實的橫逆 , 在逐漸醞釀的政治風暴中 , “烏臺詩案”的發生 , 又豈是偶然?
元豐五年(1082)是東坡貶居黃州的第三年 。 生活依然貧困 , 但日常起居已漸安頓 , 一家人相互扶持 , 倒也平淡溫馨 。 同時東坡在朋友的協助下 , 租得一小塊耕地 , 雖然貧瘠 , 經過一番整理后 , 倒也可以耘田播種 , 多少能夠改善目前困窘的狀況 。 他自號“東坡居士” , 又在耕地附近自建了“雪堂” 。 雪堂只是簡單的建筑 , 卻讓他有一處可以閱讀、書寫、沉思 , 偶爾招呼朋友的小空間 。 貶官的現實生活條件似乎有了改善 , 飽經挫折、憂懼的心也正逐漸調適 。 沒想到老天爺的考驗尚未結束 。 這年春天過后 , 雨連綿不絕 , 下了將近兩個月 , 新播種的田地泡在水中 , 屋子也進水了 , 到處濕答答 , 而更濕更陰霾的是原本試圖振作的心靈……
這一次 , 東坡選擇了用詩寫出他悲愴、絕望的心情 。 他作《寒食雨》二首:
其一
自我來黃州 , 已過三寒食 。 年年欲惜春 , 春去不容惜 。 今年又苦雨 , 兩月秋蕭瑟 。 臥聞海棠花 , 泥污燕脂雪 。 暗中偷負去 , 夜半真有力 。 何殊病少年 , 病起頭已白 。
其二
春江欲入戶 , 雨勢來不已 。 小屋如漁舟 , 蒙蒙水云里 。 空庖煮寒菜 , 破灶燒濕葦 。 那知是寒食 , 但見烏銜紙 。 君門深九重 , 墳墓在萬里 。 也擬哭涂窮 , 死灰吹不起 。
四十七歲的東坡 , 心境復雜多變 。 走過單純的畏罪心理 , 超越個人的得失禍福 , 他在自我默省之中 , 體悟過往之非 , 卻也重新肯定“尊主澤民”的儒家理想 。 理想的肯定更顯現了他依然強烈的用世之心 , 于是 , 生命徒然落空的悲哀席卷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