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里斯#從賽博朋克看未來城市的精神維度

作者:陳 鐳(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
科幻名著《沙丘》不久前被搬上銀幕,電影里的金字塔型城市與1982年《銀翼殺手》中的泰瑞爾公司總部頗為相似。這類城市造型對科幻迷來說并不陌生,在“賽博朋克”(CyberPunk)類作品里十分常見。影片中的未來世界看似發達,卻有一種后現代“荒原”的氣氛。觀眾可能覺得,好萊塢科幻大片不是在摧毀城市,就是把城市塑造得像冰冷的機器。
1、未來城市的源頭
“賽博朋克”最早被用來表示20世紀80年代出現的科幻小說類型,“賽博”(Cyber)涵蓋了數字技術帶來的自動控制、虛擬現實、人工智能等領域,“朋克”(Punk)則表達了反對資本和技術的宰制這一主題。賽博朋克逐漸延伸到影視、游戲、音樂、服裝、攝影等方方面面。電影中典型的賽博朋克城市至少有以下幾個特征:它是巨型塔樓之城,像一座石筍林立的迷宮,充滿各類廣告和人工擬像;它籠罩在晦暗的氛圍中,即使白天俯瞰也很難見到成片綠地,夜晚點陣排列的燈光讓城市像是由無數集成電路板組成。主人公面臨的最大威脅是科技公司對普通人的控制,跨國集團總部的高樓大廈與平民生活的混亂底層空間形成鮮明對比。
費里斯#從賽博朋克看未來城市的精神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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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會》劇照 資料圖片
我們對這類未來城市的感性認識幾乎都來自好萊塢電影,科幻小說對城市形態的描繪通常較為粗略。一個驚人的事實是:賽博朋克城市的許多特征幾乎在100年前就確立了,那時計算機還沒有發明,其奠基之作就是弗里茨·朗的《大都會》(1927)。這位猶太裔的德國導演1924年訪問紐約和洛杉磯之后受到啟發,在布景師的幫助下創造出了一座更為繁華的未來大都市。《大都會》描繪的2000年的世界是貧富懸殊的兩部分,老板生活在名為“新巴別塔”的高樓里,其子女在俱樂部接受文體訓練,工人則在地下城工作。老板之子對勞工之女一見傾心,去地下城找她,串聯起一個勞資激烈對抗并最終和解的故事。這部當年票房慘敗的默片有超前的預見性,影片中甚至出現了人工智能雛形的機器人,開啟了科幻電影的眾多母題。電影里的塔樓、射燈、高架橋、飛行器、半空中的廣告等對今天的觀眾來說并不陌生,這些要素被后來的賽博朋克電影以各種方式重新闡釋。
賽博朋克城市的另一個源頭是紐約人、建筑繪圖師休·費里斯的作品。費里斯的工作主要是為建筑師的方案繪制效果圖,他的炭筆畫并不忠實于設計圖,有夸張的人與建筑的比例和明暗對比,突出大樓輪廓、忽略細部特征,表現建筑物的高大和紀念碑性。他最著名的作品是1922年為詮釋《紐約區劃條例》標準下摩天大樓可能的設計模式而作的一組效果圖。按照新條例的要求,大樓不得妨礙周邊區域的采光,所以采用了逐級回縮的退臺式設計,其結果就是形成石筍或金字塔型的大樓。費里斯的效果圖很容易吸引建筑師的客戶及公眾,在競標中脫穎而出,因此盡管他本人很少從事具體的建筑設計,他繪制的效果圖卻對美國的摩天大樓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也影響了后世的科幻電影。無論是《蝙蝠俠》這樣的“軟科幻”還是以科學理論為基礎的“硬科幻”,都喜歡布置費里斯式的巨型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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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拉內西肖像 資料圖片
費里斯的作品同樣不是無本之木,他的技法深受18世紀畫家、意大利建筑師皮拉內西的影響。皮拉內西曾與美學家溫克爾曼辯論羅馬建筑、希臘建筑到底哪個更偉大,花費了大量精力考察古羅馬遺跡并繪制圖冊。他畫筆下的羅馬建筑正是一種包含想象力的再造,有夸張的人與建筑的比例,看過這些作品的游客會發現真實的遺存遠沒有畫中雄偉。費里斯像皮拉內西一樣重視建筑的精神維度,他們的理念差異在于:皮拉內西贊美城市的同時又有懷疑和反思,還創作了一組狂想曲式的《監獄》,“迷宮”是這些作品的關鍵詞;費里斯對未來城市的想象則有一種強國工匠的樂觀,盡管他在專著《明日大都市》(1929)里提到,初臨紐約的人們可能會有但丁游地府一樣的震撼和不適,但總的來說,費里斯盡量讓他的巨型塔樓去征服空間,他似乎對這種現代力量深信不疑。而皮拉內西的懷疑主義發生了一種奇妙的“隔代遺傳”,在后世的科幻電影里被重新召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