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最憶是潮州

生活|最憶是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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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開元寺(水彩) □陳高原
□陳平原
為家鄉潮州寫一本書 , 這念頭是最近五六年才有的 。 這一選擇 , 無關才學 , 很大程度是年齡及心境決定的 。 年輕時老想往外面走 , 急匆匆趕路 , 偶爾回頭 , 更多關注的是家人而非鄉土 。 到了某個點 , 親情、鄉土、學問這三條線交叉重疊 , 這才開始有點特殊感覺 。 在我來說 , 那是2016年 。 這一年 , 我印制《雙親詩文集》 , 撰寫《五味雜陳的春節故事》《扛標旗的少女》 , 演說《六看家鄉潮汕》 , 還與朋友合編《潮汕文化讀本》 , 一下子把我與家鄉的距離拉得很近 。
談論“故鄉” , 是一門學問 , 也是一種心境
如何談論“故鄉” , 這是一門學問 , 也是一種心境 。 在一個虛擬世界越來越發達、越來越玄幻的時代 , 談論“在地”且有“實感”的故鄉 , 不純粹是懷舊 , 更包含一種文化理想與生活趣味 。 談故鄉 , 不妨就從自家腳下(包括兒時生活及家庭故事) , 一直說到那遙遠的四面八方 。
這就說到本書的性質 , 有論文 , 有隨筆 , 有演講 , 也有序跋 , 體裁蕪雜 , 但主旨相近 , 全都指向“故鄉情結” 。 因此 , 選擇《如何談論“故鄉”》開篇 , 再合適不過了 。 第一輯“回望故鄉” , 既拉開架勢 , 又舉重若輕 , 很能體現本書的旨趣;第二輯“故鄉人文” , 談論俗文學、鄉土教材以及張競生等 , 在在顯示我的專業背景;第三輯“自家生活” , 憶舊為主 , 瑣瑣碎碎見真情 , 也是本書最初得以推進的主要動力 。
愛家鄉與愛家人 , 二者互相疊加 , 情到濃處 , 方才可能筆墨生輝 。 各文之間互相引述 , 與其說是為了尋求呼應 , 不如老實承認 , 那是因缺乏整體構思 , 文章并非寫于一時 , 是隨著時間推移以及心境變遷一筆一筆涂上去的 , 故有的地方濃墨重彩 , 有的地方則云淡風輕 。 說到底 , 這是文章結集 , 而不是專門著作 。
寫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幾篇散文 , 說實話 , 關注的是家人而非故鄉 。 因父親及祖母先后逝世 , 我一下子墜入深淵 。 那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楚 , 只有過來人才能真切領略 。 喪親之痛 , 本與籍貫無關 , 可無數遠游的學子 , 在掛念親人安危禍福的同時 , 往往不自覺地聯想到家鄉的現實處境以及文化傳統 。
真正促使我反省這個問題 , 是二十年前應我在中大的導師吳宏聰先生之邀 , 撰寫《鄉土情懷與民間意識——丘逢甲在晚清思想文化史上的意義》(《潮學研究》第8輯 , 花城出版社 , 2000年7月) 。 為了參加2000年1月在汕頭大學召開的“丘逢甲與近代中國”研討會 , 我第一次認真地從歷史文化角度談論我的家鄉:“在‘大江日夜東 , 流盡古今事’的《說潮》中 , 讀者不難感覺到丘逢甲借敘述潮州史事觸摸這塊神秘土地之脈搏的急迫心情 。 而在《和平里行》及其序言中 , 丘氏參與當地文化建設之熱切 , 更是溢于言表 。 ”當初寫下以上這段文字 , 我自己都有點被感動了 。
五年后的某一天 , 接出版社編輯來信 , 說他們的“廣東歷史文化行”結集出版 , 希望我寫一篇五千字的“引言” 。 閱讀書稿 , 緊趕慢趕 , 完成了這篇題為《深情凝視“這一方水土”》的引言(初刊《同舟共進》2006年第4期) 。 當初要稿要得很急 , 只給我二十天時間 , 可正式出版拖了好幾年 。 若非應邀撰寫導言 , 我對廣東歷史文化也不會有如此全面了解的欲望與能力 。 有感于此 , 日后為《潮汕文化讀本》寫序 , 我再次強調:“有關鄉土的繽紛知識 , 并非自然習得 , 同樣需要學習與提醒、關懷與記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