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托&如何理解尼采哲學中的虛無主義?( 三 )


毫不奇怪,對于尼采的哲學來說,并沒有類似觀念論、實在論乃至存在主義這樣現成的名稱。尼采有時在言談中將他的哲學稱為虛無主義(Nihilism),鑒于我對尼采的論著、風格與思想所談及的內容,這個看起來十分合適的稱號所暗示的是否定性與空虛。盡管如此,倘若我們多少希望能理解尼采,我們必須讓他的虛無主義擺脫這兩種暗示,并逐漸將之視為一種積極的并究其根本而言是可敬的哲學教誨。
我將把虛無主義理解為尼采哲學的核心概念,通過虛無主義,我將試圖表明在這些異乎尋常的學說之間的完全系統性的關聯,否則它們就會在周遭的格言與瘋狂的附帶論述中如此蒼白地隱約顯現。我甚至將努力表明,這些附帶論述既不是尼采必須說出的觀點的表面,也不是尼采必須說出的觀點的實質,而是諸多例證以及某些普遍原則對特別情況的應用。最后,我希望確定這些普遍原則在主要哲學傳統中的位置,并將之作為尼采對于所有時代的哲學家最為關注的一些相同問題所提出的解答。
一個像海貍那樣構建他的哲學的人,
必然并不了解他自己的哲學
我將提前把尼采的哲學視為一個體系,這個體系并沒有出現于尼采作品的某個地方。這部分是由于尼采特別缺乏組織的才能,他不僅無法在他的哲學作品中展示這種才能,而且無法在他的音樂作曲中展示這種才能。尼采在鋼琴的即興創作上有某種天分,他對于自己的作曲家身份有著高度的評價。尼采與盧梭共享的榮譽是,兩者在哲學史與音樂創作史中都擁有自身的地位。
但是,根據一位批評家的看法,尼采的音樂作品有一個主要的缺陷,即它們展示出了自身“缺乏任何真正和諧的界定,或雖有再現的動機,卻缺乏旋律的連貫性”。他的賦格曲“在華麗的開頭之后……很快就蛻化為更加簡單的結構,他在沒有不可抗拒理由的情況下,多次違背了聲部寫作的原則”。甚至在雄心勃勃的晚期作品中,“簡短的動機占據了支配的地位,完全缺少更加寬廣的旋律或引人入勝的邏輯結構,這些音樂片段從來也沒有獲得充分的動力來讓自己變得令人信服”。這些對尼采音樂的批判性評價,或許也在對尼采的文學產物發出呼吁。在這些文學產物中,沒有任何東西是用非凡的才智進行組織的,沒有任何東西具有知識體系的結構感,例如,它們就不像康德的作品那樣在職責工作的范圍之外都展示了這樣的結構感。事實上,它們就像是對于諸多邊緣的哲學主題的即興創作,突然迸發的即興曲。
除了這種無能之外,還可以合情合理地推測,甚至尼采在自己的意識中也從來沒有完全弄清這個體系本身;或者即便尼采對這個體系有所意識,但在他的創作接近終結時,他正在忙于從事其他的規劃,卻不知道他自己可能已經沒有時間來清晰地寫下這個體系。尼采晚期有一封寫給格奧爾格·勃蘭兌斯(Georg Brandes)——他是第一位開辦講座論述尼采思想的學者——的書信,這封信似乎是在尼采生命中陽光格外明媚的時期撰寫的,尼采在其中說道,整整一周以來,他每天都能有數個小時享受到精力充沛的感覺,這讓他能夠從頭到尾地審視我的整個構想,伴隨著它的是諸多巨大而又復雜的問題,它們顯著地位于清晰的輪廓之中,可以說,這個構想就在我下方擴展。這需要一種達到最大極限的力量,而我幾乎不再期望自己能夠擁有這樣的力量。多年以來,它一直行進在正確的道路之上,如今它已經全部連貫起來,一個像海貍那樣構建他的哲學的人,必然并不了解他自己的哲學。
丹托&如何理解尼采哲學中的虛無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