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文匯學人|王璞:漫談《女神》中的另一種“兩性結合”

1921年 , 郭沫若的《女神:劇曲詩歌集》橫空出世 , 像“公開”的電波 , “尋那與我的振動數相同的人” , 由此“開一代詩風” 。 聞一多在1923年的書評中就發出著名的贊嘆: “若講新詩 , 郭沫若君的詩才配稱新呢!”1931年 , 詩集印行已經十年 , 錢杏邨還極為夸張地說 ,《女神》是“中國新詩壇上” “僅有的一部詩集” 。 而今 , 這部詩集已經一百周歲了 , 我們還能從中讀出“新”意嗎?我想試著談一談《女神》中的另一種“兩性結合” 。
為什么是另一種?為什么“兩性結合”要加引號?兩性愛欲的意象可不是什么新話題 , 畢竟 ,《女神》的背后正是郭沫若和佐藤富子的跨國族熱戀 。 詩集題為“女神” , 而其中以“Venus”這位掌管愛和美的女神為題的一首 , 就把“愛嘴”比作“酒杯” 。 但我所謂的“兩性結合”卻另有所指 。 不妨來重讀詩集中的名作《筆立山頭展望》 , 這首短詩在聞一多評論中就已受到特別關注 , 和“時代精神” “動的世紀”等主題緊緊相連 , 成為了新詩史上的經典:
大都會的脈搏呀!
生的鼓動呀!
打著在 , 吹著在 , 叫著在 , ……
噴著在 , 飛著在 , 跳著在 , ……
四面的天郊煙幕朦朧了
我的心臟呀 , 快要跳出口來了!
哦哦 , 山岳的波濤 , 瓦屋的波濤 ,
涌著在 , 涌著在 , 涌著在 , 涌著在呀!
【女神|文匯學人|王璞:漫談《女神》中的另一種“兩性結合”】萬籟共鳴的Symphony ,
自然與人生的婚禮呀!
彎彎的海岸好像Cupid的弓弩呀!
人的生命便是箭 , 正在海上放射呀!
黑沉沉的海灣 , 停泊著的輪船 , 進行著的輪船 , 數不盡的輪船
一枝枝的煙筒都開著了朵黑色的牡丹呀!
哦哦 , 二十世紀的名花!
近代文明的嚴母呀!
該詩作于1920年 , 極充分地展示了郭沫若《女神》寫作爆發期的“抒情站位” 。 彼時的郭沫若 , 是日本帝國大學九州分校的醫學生 。 大正年間的日本正在經歷迅猛的工業現代化 , 按照日本學者伊藤虎丸的說法 , 郭沫若甚至也可以算是“大正青年” , 但他不在消費主義興起、遍布“咖啡館女郎”的東京 , 而是生活在九州島 , 有機會登高眺望日本的工業發展和海上貿易 。 筆立山下便是門司市 。 經過九州大學巖佐昌暲教授的細心考證 , 我們得知 , 就在此詩寫作前幾年間 , 門司從一座小漁港一躍成為工業城鎮 , 岸上工廠林立 , 水面海運繁忙 。 郭沫若所展望的因而不僅僅是自然風光 , 而是現代的、繁忙的濱海盛景 。 風景是現代文學的重要修辭“裝置”;如果說經典浪漫主義常以大自然的“崇高”和“優美”為抒情風景 , 那么 , 站在筆立山頭 , 郭沫若所“繪制”的風景 , 卻是自然的工業化 , 是自然和工業的結合 , 是“自然與人生的婚禮” 。 這里的“婚禮”已有一點兩性結合的意味在 。
現代性的動感(“……著在”)、主體的興奮(“我的心臟”)、愛(丘比特)的熱烈……這樣一種新的物我交融的抒情風景 , 竟又以“輪船”為關鍵 。 在中國的“天下”崩潰、現代轉型的體驗中 , 蒸汽輪船這一意象實在耐人尋味 。 西方世界的“船堅炮利” , 是百年屈辱史中的初始印象 。 而在“五四”時代 , 身在日本的青年中國詩人把現代工業的動態視作大自然活力的新進展 , 如此“靈視”以一個極精彩的比喻達到了高潮:詩人把蒸汽輪船“煙筒”冒出的濃煙——一種工業化“崇高”——比為牡丹花——一種富有傳統詩意的自然“美” 。 自然和工業之間的類比表達出對現代生產方式的狂喜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