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迎年|陳迎年丨認識論?意識形態?存在論——牟宗三的荀子闡釋批判

認識論?意識形態?存在論
——牟宗三的荀子闡釋批判
作者簡介丨陳迎年 , 哲學博士 , 華東理工大學哲學與文化研究所教授 。
原文載丨《人文雜志》 , 2013年10期 。
摘要
牟宗三對荀子判法的先揚后抑 , 十分引人注目 。 這既反映了荀子思想本身的復雜性 , 也體現了牟先生哲學道路的轉進 , 更透露了在思考中國文化現代性問題時所遭遇到的困境 。 本文認為 , 一、牟宗三前后期對道德與知識、中國與西方等方面關系的不同論述 , 有著某種自我建構-解構的循環功能;二、前期對荀子認識論的重視等 , 能夠部分解除后期智的直覺的道德形上學的意識形態遮蔽性;三、客觀精神的建構 , 在保證儒家能夠針對中國人的生存現狀而言說方面 , 具有重要意義 , 現代儒學的存在論意義也應該奠基于此 。
中西會通 , 使道德與知識之爭顯得分外慘烈 。 荀子的性偽之分 , 又讓荀子處于旋渦的中心 。 荀子是知識論的 , 還是道德學的?是儒家正宗 , 還是別子?是專制的 , 還是民主的?等等問題糾結在一起 , 常常將人撕裂為二 。 “當代大儒牟宗三”即其例也:一方面 , 他每每樂道道德的理想主義比之于知識學的優越處 , 強調中國對于西方的拯救意義 , 則荀子被判定為不見道的別子;另一方面 , 他悲痛于道德缺乏客觀性 , 除卻自律而別無他道以約束之 , 以致常?;没癁槿涡?, 又判荀孟并列而為孔學之不可或缺的兩極 。 這里截判分明 , 似乎不具備任何尋找整體性的可能 。
然而 , 如果說荀子的思想并不只是一種雜湊 , 那么就有必要重新思考道德與知識的分裂及分裂雙方的本源統一性問題 , 或者說思考“道德教化之精神”的客觀化及其限制問題 。 它影響到荀子的歷史定位 , 更事關儒家文化的現代性 , 即儒學傳統是否可以與時俱進而能針對中國人的生存狀況發言的問題 。
一、遮蔽與解蔽
人們渴望進入真理的無蔽的狀態 。 然而 , 被遮蔽的卻往往是真理的本相 。 孔子的“必也正名”(《論語·子路》) , 孟子的“不得已”而“距楊墨”(《孟子·滕文公下》) , 都是因為真理已經被遮蔽了 。 被遮蔽并非只是一時的偶然現象 , 或者是某種能夠輕易去除的東西 。 一切美好的東西恰恰是最有可能成其為遮蔽的 。 這是整個人類都要面對和思考的重要問題 。 例如那個在《沉思錄》中提出“知識就是力量”口號的英國人培根 , 就在《新工具》中留下了著名的“四假相說” , 以示真理之本質性難以到達 。 德國人康德更是敏感于“誤謬之惑人影響” , 直接斷言“現代尤為批判之時代 , 一切事物皆須受批判” 。
長期以來 , 特別是在康德的第一批判問世以后 , 人們常常在認識論的框架下看待遮蔽和解蔽問題 。 但這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 且不說“正名”、“絕四”就首先不是一個認識論的問題 , 也不論“距楊墨”第一關注的是“正人心” , 只來看康德 。 在“現代尤為批判之時代 , 一切事物皆須受批判”這句話之后 , 康德緊接著道出了他的真實目的:“宗教由于其神圣 , 法律由于其尊嚴 , 似能避免批判 。 但宗教法律亦正以此引致疑難而不能得誠實之尊敬”;即是說 , 只有通過自由而公開的檢討 , 才能喚醒人們心靈深處對于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的敬畏 。 這其實已經是一種信仰 , 而進入實踐理性的領域了 。
這并不是說“認識論”是一個“錯誤”的話題 , 而是說 , 要真正建立認識論 , 必須躍出認識 , 進入實踐 。 康德將這稱之為“界線” 。 托拉西沿此思路寫下了四卷本的《意識形態要素論》 , 其主要任務是建設一門基礎性的“觀念學”(ideology) , 即通過“從思想回溯到感覺”的方法 , 將政治、倫理、法律、經濟、教育等各門科學的基本觀念“還原”為感覺性存在 , 以擯棄宗教、形而上學及其他各種權威性的偏見 。 而馬克思則直接將自己哲學-政治學-經濟學的解蔽工作命名為“意識形態批判” 。 它聲稱 , 在意識中 , 正如在現實中一樣 , 對歷史的發展起決定作用的不是觀念或精神 , 而是物質的關系(社會秩序、社會地位等) , 因此在階級社會中那些采取了“普遍的形式”的觀念 , 只是占統治地位的階級為了爭取其個體利益的最大化而進行的偽裝 。 面對這種普遍的偽裝 , 馬克思寫道:“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 , 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 。 ”爭取自己現實利益的現實的斗爭 , 成為歷史實踐中的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