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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錚|四季輪回｜馬嶺山房

□王華琪
【林文錚|四季輪回｜馬嶺山房】1976年 ， 對整個中國來說 ， 是極其特殊的一年 ， 天崩地裂 ， 驚心動魄 ， 悲喜交加 。 對林文錚來說 ， 卻沒有了那么多的悲和喜 ， 在他眼里 ， 只是人生苦旅的一個節點 ， 穿越了一個漫長的隧道 ， 他已經習慣于在黑暗里與自己對話 ， 當看到一絲光明 ， 他似乎并不激動 ， 愈發覺得特別的倦累 。
那是一個春天的清晨 ， 雪剛化 ， 濕濕的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芳草香 ， 那一天 ， 他服滿了十九年刑 。 手里拿著尚未翻譯完成的魯迅《中國古代小說史略》的法文版書稿 ， 別無他物 。 他緩緩地走向鐵門 ， 可他好像覺得應該帶些東西以作紀念 ， 于是折身回去 ， 蹣跚著出來時 ， 臂上搭著一條舊床單 。 七十四歲的老人 ， 鬢額華發 ， 那天他特意把已經稀疏的白發整齊地向后梳著 ， 還是以前的四六開 ， 眉毛除了眉心是黑灰色的 ， 兩邊都已經雪白了 ， 圓圓顴骨凸出著 ， 眼球深陷 ， 微胖的身子 ， 每走動一步 ， 感覺是在吃力地移動——
畢竟是風燭殘年的老翁了！
林文錚|四季輪回｜馬嶺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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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九年里掛念的東西太多了 。 最最讓他掛念的還是馬嶺山房 ， 那是他十九年里最溫暖的寄托 。
他無數次地回憶起和妻子蔡威廉在馬嶺山房生活的光景 。 他們一起在國立杭州藝專工作 ， 結識于孤山 ， 結發于白堤 。 新婚后 ， 他們多么渴望能在西湖邊安置一個家啊 ， 校長林風眠在馬嶺山麓建了二層小樓了 ， 和林校長一樣 ， 摯友吳大羽也籌劃著在馬嶺山腰建一幢青磚小洋樓 。 在丈人蔡元培5000大洋的慷慨資助下 ， 懷著身孕的妻子也開始苦心經營 ， 精心設計 ， 親自督工 ， 終于在1934年筑成了他們的愛巢——馬嶺山房 。
只有他知道畫風粗獷的妻子其實有著一顆單純如童話的心 ， 她把房子設計得那么的清新 ， 布置得那么的可人 。 山房不高 ， 依山層疊 ， 掩映在樹林中 ， 三進房子的前面是個大花園 ， 花園有口井 ， 正對著大門口 ， 前房是畫室兼會客室 ， 小小的壁爐上掛著丈人蔡元培親筆題寫的匾額“馬嶺山房” ， 中間兩層主樓樓上是居住用的 ， 下面是浴室、柴房和儲藏室 ， 后房是廚房和倉庫 ， 三幢房子錯落起伏 ， 毗鄰而居又各自獨立 。 妻子盡管也留過洋 ， 可還是喜歡采用最傳統的方式造房子 ， 黃泥和著茅草竹篾夯起的墻 ， 刷上石灰 ， 敦厚結實 。 妻子喜歡這樣的泥墻 ， 她認為泥墻是會呼吸的 ， 冬暖夏涼 ， 房間的隔墻才用磚砌 。 人字形的房頂和樓梯 ， 方形的木窗 ， 梯形的廊檐形成特別幾何組合構圖 ， 油畫家的妻子喜歡這種簡潔的線條組接 ， 而粉墻黛瓦 ， 又是最有江南民居的味道 ， 荸薺色門窗和地板 ， 素雅之中含熱烈 。 山房就這么靦靦腆腆地綽約在那馬嶺山山腰上……
林文錚走到馬嶺山麓 ， 眼前出現一幢青磚二層小洋樓 ， 這是他一生的摯友、國立藝專的創辦者林風眠曾經住過的地方 ， 可惜人去樓空 ， 門口右側的立柱上藤蔓密織 。 再往前走 ， 喬木蓊然 ， 修竹森然 ， 馬嶺山的西面建起了植物園 ， 這里的一草一木 ， 他是熟悉又陌生 。 他沿著馬嶺山房那條石階緩緩地往上爬 ， 石階荒草叢生 ， 苔蘚幾乎覆蓋了青石條 ， 他不知道人們已經都忘了有這條路了 ， 更不知道人們已經在山房的右側另辟了一條石階路 。 石階的盡頭 ， 山房的門已坍圮 ， 一口六角井 ， 井項上掛著一只木水桶 ， 一個中年婦女在井邊洗著衣服 。 曾經爬滿花草的泥墻都已經夷為平地 ， 兩扇鐵門不知所蹤 ， 混泥土門槽上都是腐葉 ， 長滿青苔 ， 花園成了菜園 ， 雞鴨結隊 ， 幾個正在松土播種的老人和那洗衣的中年婦女看著他從草叢中鉆出來 ， 有些詫異地打量著他 ， 很警覺 ， 畢竟是他闖入了他們的居住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