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三千年前古墓群——解讀塵封的駱越文化“密碼”


探訪三千年前古墓群——解讀塵封的駱越文化“密碼”

探訪三千年前古墓群——解讀塵封的駱越文化“密碼”
據中國社會科學在線:駱越是百越族群中活躍在嶺南的一支古老部族,主要活動于左右江流域、邕江—郁江流域、越南北部紅河流域 。古代的百越族群分布廣泛、支系繁多 , 隨著歷史更迭 , 其中的西甌和駱越發展成為今日的壯侗語族各民族 。
“嶺南有自己的青銅文化,有自己的‘夏商周’” , 已故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在《中國文明起源新探》一書中曾如是言講 。壯族先民駱越人在先秦時代是否創造了獨具特色的發展軌跡?在綿延千年的時光中,駱越人留下的稻作文化、銅鼓文化、花山巖畫的印記尚可供后人追尋 。
本期“探秘消失古國”系列獨家報道走進廣西,采訪人員輾轉于隆安縣、武鳴縣、寧明縣、龍州縣等多地考察駱越文化遺存,直擊考古試掘的第一現場,走訪十余位學者,力圖撥開駱越文化的重重迷霧 。
由于史籍中有關記載十分有限,加之年代太過久遠,造成駱越研究難度極大 。學界眾說紛紜,對駱越研究達成的共識很少 。武鳴縣馬頭鎮的元龍坡、安等秧古墓群系駱越遺址,就是其中為數不多的一項共識 。因此,這次獨家報道路線,采訪人員選擇將武鳴馬頭古墓群遺址作為探尋原點,層層梳理古駱越若隱若現的脈絡 。
緣起:千年古墓群再現人間
武鳴縣位于廣西壯族自治區中南部 , 是自治區首府南寧市轄縣 。1985年3月的一天,武鳴縣馬頭鎮一位農民在元龍坡山頂挖到一個銅盤 。農民雖不知銅盤來歷,但隱約覺得是個“寶物” 。他把銅盤帶給當地的一名中學老師鑒別,教師認為可能是文物,便上報給有關文物部門 。后來曾任南寧市博物館館長、當時只有20多歲的黃云忠陪同兩位老專家趕到元龍坡實地調查 。只見元龍坡光禿禿的紅土一片 , 看不出任何有古墓封土堆的跡象 。再加上在南寧周邊從來沒有發現過大規模古墓群,兩位老專家認為,銅盤可能是出于窖藏而非古墓 。于是 , 一行人無功而返 。
但黃云忠心里不踏實,覺得有必要進行深入調查,于是他二訪馬頭鎮 , 找當地的農民再次核實情況 。當地農民告訴他,在元龍坡還挖到過青銅矛、劍等,而且每經雨水沖刷后,在一些“高出來”的堅硬土塊里經常能挖到東西 。黃云忠根據農民介紹的“尋寶經驗”,試著清理了一塊看起來被夯實過的土塊,果然挖出了一些陶片、青銅器 。黃云忠趕緊回去匯報了情況,又一批專家到元龍坡進行調查,確證了這里確有古墓群 。經過近半年的發掘工作,塵封于紅土之中的數百座先秦古墓再現人間 。1988年發表的“發掘簡報”認為,元龍坡墓群的年代,上限為西周、下限為春秋時期 。后來,年代上限又修正為商代晚期 。而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元龍坡西南約300米的安等秧山也發現了戰國古墓群!
從商晚期至戰國時期 , 居住在馬頭一帶的是什么人呢?已故壯學學者覃圣敏在文章《西甌駱越新考》中做出了解釋:按照前人的說法和清代《武緣縣圖經》,今武鳴河是由東江(今香江)和西江(今兩江河)匯合而成,西南流入右江,古稱“駱越水”;武鳴縣城東北的“陸斡”鎮,當地人的讀音與“駱越”的古音非常接近,應是“駱越”的另一種譯寫 。覃圣敏認為 , 包括馬頭一帶的環大明山地區為古駱越分布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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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云忠的帶領下 , 采訪人員從南寧市區出發途經大明山前往武鳴馬頭 。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 , 我們到達了距離馬頭鎮半公里的元龍坡 , 踩著泥濘的紅土小路上山 。綠樹成蔭、雜草叢生,今日元龍坡的生態環境與黃云忠記憶里的印象已無法重疊 。由于對當年挖掘的墓坑進行了回填,已經看不出墓葬群的模樣 。要不是山腰豎了一塊“武鳴縣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碑 , 人們也許很難把這座看起來毫無特色的小山丘與駱越文化遺存聯系起來 。
黃云忠介紹,當時共清理了350座古墓 , 現在還存有一些當時未能辨認的墓 。他指著采訪人員腳下一塊土質緊實程度明顯高于周邊的土塊說,下面可能就有一座古墓 。不過,未曾清理的古墓應該也不多 ?!耙驗楫敃r元龍坡水土流失很嚴重,對這里的墓群是搶救性發掘,基本上把能辨認的古墓都清理了一遍 ?!?br /> 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山頂 。元龍坡以頂部為中心,向西、南、東延伸,形成T字丘崗 。黃云忠邊走邊向采訪人員比畫,墓葬在山頂最為集中,3個側翼也屬密集區 。墓與墓之間間隔只有1米多,排列極有規律 。墓葬多為長方形的豎穴土坑墓 , 個別為舟形和方形;長多為2米至2.4米,寬0.6米至0.8米,深1米左右 。“可以說,元龍坡墓葬群是嶺南地區發現規模最大、發現遺物最豐富的商周時期墓葬群 ?!秉S云忠介紹,出土器物有1000多件,其中絕大多數是青銅兵器,還有一批鑄造青銅器的石范 。后來采訪人員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看到了其中一件石范 。石范由紅砂巖制成 , 正面扁平,刻鑿出圓形器或鏃的模型,留有橢圓形澆鑄口 。
“這里就是出土了銅卣的大墓 ?!秉S云忠指著一處如今已滿是雜草的地方說,“這座墓穴長4米、寬0.6米、深1.64米 , 比一般的墓穴要大得多 。此外,東西端有生土二層臺,隨葬器物有5件,有銅卣、銅矛、銅鉞、陶罐、陶缽 ?!?br /> 元龍坡考察結束后,我們來到了不遠處的安等秧山 。元龍坡與安等秧兩個土坡之間有個矮山口,形如馬鞍 。安等秧是壯語的音譯 , 可釋為豎立寶劍的馬鞍形山口 。因山頭遍種速生桉樹,安等秧曾為戰國古墓群的證據也只能從山口的石碑中尋得一二 。據石碑的“安等秧古墓群遺址簡介”記載:共發掘清理了86座墓 , 其中21座無隨葬品 。出土文物205件,采集11件,青銅器有劍、刮刀、斧、鏃等,陶器均為夾砂陶,有罐、缽、盒、碗等 , 玉器有管、環、鐲等,石器有鑿、玦等 ?!斑z憾的是 , 因為廣西紅土酸性大、腐蝕性強,墓群已沒有人骨遺存 ?!秉S云忠說 。
探訪三千年前古墓群——解讀塵封的駱越文化“密碼”

追索:馬頭一帶是否是駱越中心?
史籍中關于“駱越”的記載顯得似是而非 。“駱”這個名稱在先秦古籍中似乎沒有見到,只在《逸周書·王會解》中提到“路人大竹” 。有人認為,“路人”就是駱人 ?!秴问洗呵铩ば⑿小け疚镀罚骸昂椭勒撸宏枠阒袚u之桂,越駱之菌 ?!睗h朝高誘注曰:“越駱,國名 ?!睂W界普遍認為,越駱只是駱越詞序的顛倒 。《史記》對駱越記載稍詳,例如,《史記·南越列傳》中趙佗上呈漢文帝的“謝罪書”稱:“且南方卑濕,蠻夷中間,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 。”如此寥寥數筆 , 遠不能勾畫出駱越的清晰輪廓 。在缺乏文獻記載的駱越研究迷境中,元龍坡、安等秧遺址提供了一些破解謎團的線索 。駱越古墓群出現在馬頭一帶 , 是否說明這曾是古駱越的中心?墓群遺址反映了駱越怎樣的社會形態?
當年參與元龍坡遺址發掘工作的學者之一、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研究館員鄭超雄長期從事壯族文明起源研究 。他認為,元龍坡墓地應是一個駱越人居住點的公共墓葬區,現代的壯族村寨附近,都有一個公共的墓葬區,稱“鬼圩” 。從元龍坡周邊環境看,現代馬頭鎮政府所在地馬頭圩應是當時的居住區 。“從墓葬群的規??梢酝茢?nbsp;, 這一地區長期人口密集 ?!编嵆鄯治?,估計在商周至春秋時期,元龍坡的墓地已布滿,所以在戰國時期到安等秧開辟新墓地 。根據墓葬數量,鄭超雄給采訪人員算了一筆“人口賬” 。元龍坡、安等秧已發掘的墓葬共有436座,但加上尚未清理和已被自然或人為損毀的墓葬,可保守估計為500座 ?,F代壯族農村多為三世同堂,按年齡計算 , 一對夫妻生到第三個小孩時,其父母已進入晚年,即是說祖父母去世時,兒孫輩已成有5口人的家庭 。參照1∶5的比例,大致可推算馬頭一帶已有2500人左右,除去時間差距數據,其常駐人口應在1500人以上 。同時 , 考慮到戰死或被俘的戰士死后無法進入墓地,推算此地常駐人口在1500人以上應當是穩妥的 ?!斑@只是中心地帶的常駐人口數量,而其勢力范圍內的人口還要遠遠大于1500人 ?!编嵆壅f,馬頭一帶除有元龍坡、安等秧遺址外,在馬頭鎮西北約3公里的全蘇勉嶺還發現銅卣、銅戈,在馬頭鎮南部約4公里的那堤村敢豬巖也有商代銅戈出土等等 , 分析統計周邊考古發現情況,推測這一地區的人口在商周至戰國時期在1萬人左右 。
鄭超雄從元龍坡出土青銅兵器的組成結構分析,認為當時駱越人已經建立了武裝實體,出土的青銅兵器共有85件,占出土青銅器總數的93.5% 。“這些青銅兵器在現代人看來不算什么,但在商周時期,特別是在嶺南地區,已經是非常先進的武器了 ?!编嵆劢榻B,出土的青銅矛盡管埋藏在地下二三千年時間 , 仍然非常鋒利 。青銅鉞共有兩鐘形式,一種是雙斜弧刃,一種是單斜弧刃 。雙斜弧刃鉞,兩面自肩部至鋒尖各有一道彎弧形棱脊 。此類鉞目前國內未見有出土實物,應是本地所產 。單斜弧刃鉞在出土的石范中有模印,也系當地生產 。匕首僅出土3件 , 莖部飾有精美紋飾,估計是首領佩帶的武器,特別是其中一件長34厘米的匕首,在眾多器物中絕無僅有,沒有相當身份地位的人是不能佩戴的 。
“從出土器物還可以看出駱越與商王朝已經有文化交往 ?!编嵆壅f,例如,全蘇勉嶺出土的銅卣、銅戈以及那堤村敢豬巖出土的銅戈皆系北方器物,這些器物應當是駱越與商周王朝高層次交往所獲的贈送品 ?!榜樤椒絿鴮⒈镜赝廉a進貢給商王朝,并獲得商王朝的回贈 。嶺南至商國都路程有千里之遙 , 駱越的使節去而復返,說明他們有堅定的故國家園觀念 ?!编嵆壅J為 。
覃圣敏的《西甌駱越新考》一文認為,從元龍坡墓群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貧富開始分化、等級差別分明 。在元龍坡的350座墓葬中,無隨葬品的54座,占15.4%;有隨葬品的296座 , 占84.6%,但每個墓的隨葬品數量的差別不是很大,而品位檔次的差別卻很明顯 , 說明當時的私有制已經相當普遍,貧富差別還不懸殊 , 可能正處在剛開始分化的初級階段 。墓坑的形制也反映了墓主社會地位的高低 。大部分墓坑是簡單的長方形豎穴 , 少部分墓坑卻有二層臺,是墓主的社會地位較高的反映 。因此,從墓坑的形制、隨葬品的有無和隨葬品檔次的高低 , 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已經明顯地分為三個等級:貧民階層、平民階層和貴族階層 。
貧民階層是那些無隨葬品者,平民階層是那些隨葬一般器物者,貴族階層是那些隨葬高檔次器物者,例如隨葬銅卣和石范的147號墓,有可能是君王之墓 。
對元龍坡、安等秧墓葬群的種種解讀使一些學者認為,馬頭一帶就是古駱越的中心所在 。不過,也有學者認為駱越中心所在地還需進一步考證 。
懸案:駱越西甌是否為同支越人?
 除駱越中心所在地問題之外,駱越、西甌關系問題也是駱越研究中討論較多的話題 。駱越和西甌到底是兩支不同的越人 , 還是同一支越人?因為在秦漢時期的史籍中,有時單稱甌或西甌,有時單稱駱或駱越 , 有時又連稱甌駱,致使后人見仁見智 。有人認為,西甌和駱越是同族異稱;有人則認為 , 西甌和駱越是不同的兩支越人 。這個問題自古代開始爭論,一直延續至今 。
認為駱越和西甌為同一支越人的“同支說”最早見于南朝梁人顧野王的《輿地志》:“交趾,周時為駱越 , 秦時曰西甌 ?!钡@種說法在唐代以后,似乎無人再提 , 直到現代,有些學者才重申這種觀點,如林惠祥《中國民族史》認為,“駱越亦稱甌越或西甌” 。
認為駱越和西甌為兩支不同越人的“異支說”大約始于晉 。晉人郭璞在揚雄《方言》卷一“西甌”句下注曰:“西甌 , 駱越之別種也 。音嘔 。”唐人李吉甫、五代時后晉人劉昫等人,也將西甌、駱越視為不同的兩支越人 。后代一些學者,如羅香林 , 沿襲了這種說法,明確指出“西甌與駱,本為越之二支” 。但不同學者在劃定西甌和駱越的居地范圍時,又大相徑庭 。
這兩種觀點長期爭論,至今未有共識 。近年來 , 有學者通過研究指出,從不同時期來看,兩種看法其實并不矛盾 。甌與駱在先秦是兩支不同的越人,但后來為了抵抗秦軍南下,兩支越人結成一個聯盟;這個聯盟一直到漢武帝平南越后才不復存在 , 又分解為甌、駱兩支越人 。所以,在歷史文獻中,指先秦和漢武帝以后的甌、駱越人,是分開單提的;而指漢武帝之前的秦漢時期的甌駱 , 則是作為同一支越人看待 。“這是一種新觀點,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突破 。當然,對此問題的研究不可能就此結束,研究還會繼續 , 爭論也還會繼續 ?!睆V西民族大學民族研究中心主任李富強認為 。
【探訪三千年前古墓群——解讀塵封的駱越文化“密碼”】此外,駱越名稱的由來也眾說不一 。有說法是因墾食“雒田”而得名 。酈道元《水經注·葉榆河》中注引《交州外域記》云:“交趾昔未有郡縣之時,土地有雒田,其田從潮水上下 , 民墾食其田,因名為雒民 ?!边€有人認為“駱”與鳥圖騰或鳥崇拜有關,因為“駱”在壯語中就是“鳥”的意思 。孰是孰非,目前尚無定論,有待進一步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