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_文化|聚光燈|城市需要“虛構”方能思慕而神往

小說_文化|聚光燈|城市需要“虛構”方能思慕而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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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東小說家、大學教師
人這一生 , 想來 , 是身不由己的時候居多 。 讀書 , 看電影 , 真是了解這個世界最經濟近便的方式 。 回想身處縣城的成長歲月里 , 老式電影院巨大的屏幕上 , 我曾第一次看見大城市的景象 。 同樣 , 在那些身不能至的日子 , 便在老舍的散文里神游北京 , 在池莉的小說里想象武漢 , 在TVB現代劇里窺看香港 。
擁有多個“版本”的城市
比起海明威的小說來 , 更喜歡他的隨筆集《流動的盛宴》 。 這本回憶性集子里充盈著巴黎的日常細節 , 也凸顯出海明威情感細膩、不那么傳奇的一面 。 《流動的盛宴》是關于小說寫作的感悟之書 , 也是回想一座城市的記憶之書 。
“這短篇在自動發展 , 要趕上它的步伐 。 ”并非夸張玄虛之辭 , 體驗過小說寫作的人 , 大抵明白他在說什么 。 “十分貧窮 , 也十分幸福 。 ”人到晚年 , 他這樣形容年輕時在巴黎度過的日子 。
很多時候 , 真正踏上一座城市的土地前 , 我們先在文學和電影中遇見她 。 初識巴黎 , 是在長篇小說里 。 《巴黎圣母院》讀至第三卷 , 幾十頁的教堂描寫排闥而來 , 叫人驚異 , 這也是小說?由此領悟 , 城市的地標建筑 , 不也可以當做小說的“人物”去寫嘛 。 豈止建筑 , 氣象亦可 。 《荒涼山莊》開頭幾大段 , 彌漫著的 , 全是倫敦的霧 。 狄更斯多么擅長營造氛圍 , 讀他的大部頭 , 印象最深刻的 , 是常有神鬼莫測的詭譎氣息從紙頁中透出 , 類似感受后來只在閱讀金庸小說時體會過 。
細細想來 , 還是小說帶我去過的地方最多 。
但在文學中游歷的城市 , 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城市 。 帕慕克與伊斯坦布爾羈絆甚深 , 他對成長之地的書寫是高度個人化和風格化的 。 《流動的盛宴》類似于回憶錄 , 海明威仍在序言中強調 , 如果讀者喜歡的話 , 本書也可以看作是一部虛構小說 。 可以說 , 我們讀到的巴黎 , 是屬于海明威的一個獨特版本 。 同樣 , 譚甫成、劉西鴻、鄧一光、吳君、厚圃、弋鏵、畢亮、衛鴉 , 一代又一代城市書寫者讓讀者看到眾多版本的深圳 , 他們的書寫編織成通往深圳的“交叉小徑” 。
存在于想象時空的城市更具生命力
某些自詡為“老上?!钡淖x者會指責小說家寫得不像、不地道 , 試問一句 , 為什么要像?連攝影和紀錄片亦有主觀性 , 優秀的攝影作品所凝固的瞬間和畫面 , 往往散發著強烈的創作者氣息 , 所謂真實 , 是蘊含著創作者萃取和選擇的“真實” , 它也理應比現實更豐富 , 更不確定 , 更能靈敏激活人們的情感和想象 。 不必用《長恨歌》和《愛情神話》比附實際存在的城市 , 這些作品 , 首先是想象的、創造的、藝術真實的 。
存在于想象時空的城市更具生命力 。 古城長安永遠消逝了 , 千年過去 , 另一個長安依然在詩歌和小說里生長 , 不斷出現在一代代導演窮極想象力的影像語言中 。 她比泥土的、木質的、鋼鐵的城市活得更長久 。 是的 , 長安誰能放得下呢 , 就這兩個字 , 里頭的想象空間何其廣大 , 文字有時顯得蒼白乏力 , 擅長視覺傳達的影視工作者似乎更有重筑長安的底氣和激情 。
陳凱歌的長安 , 華麗 , 堆砌 , 閃光的美人 , 明媚的色彩 , 繁華的街市 , 亮如白晝的夜晚 , 直撲進人的眼睛 , 那是直白亦動人的耀目盛景 。 侯孝賢的長安一片水墨洇染 , 墨色浸透宣紙 , 舊 , 寂然 , 安靜 , 連富貴的牡丹花都沉入到暝宿長林的意境中 。 皆是長安 。 別忘了 , 在藝術的世界里 , 我們才有機會獲得更多也更豐厚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