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的文學課:在我閱讀經典的時候,一個詞一個字都不愿意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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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畢飛宇
【|畢飛宇的文學課:在我閱讀經典的時候,一個詞一個字都不愿意放過】01
關于閱讀 , 我至今是一個老派人物 , 還死硬 。 我堅持認為 , 坐下來、打開書、一手提筆、邊讀邊記是最佳的閱讀方式 。
閱讀是容易產生快感的 , 快感來了 , 不管不顧 , 一口氣沖到底 , 那個當然爽 。 我把這樣的閱讀叫做放縱式閱讀 , 它的缺點是看得快、忘得更快 。如果手上有一支筆 , 它對閱讀的速度就會有一個調整 。 筆的作用其實就是剎車的作用 。 你在書上劃拉幾下 , 再寫上幾個字 , 這一來閱讀的速度就下來了 , 它有助于理解 , 也有助于記憶 。
我和年輕人閑聊的時候時常發現這樣一件事 , 當我們討論到作品的某個局部時 , 他會這樣說:我沒注意哎 。
問題來了 , 這個細節你沒有注意 , 那個細節你也沒有注意 , 那你到底讀到了什么呢?不客氣地說 , 故事梗概而已 。 對待通俗小說 , 那個自然沒有問題 , 但是 , 面對真正的文學 , 這里的遺漏就有點大 。
我的意思是 , 如果你戀愛了 , 一個月之后 , 你只知道女孩的身高和體重 , 那只能說 , 你不愛她 。事實上 , 我的閱讀也快 , 大部分時候 , 一目可以十行 。 但是 , 在我閱讀經典的時候 , 我甚至連一個詞、一個字都不愿意放過 。
作為一個寫作的人 , 我知道字和詞的意義 , 它意義重大 , 它是一個作家的終極 , 它也許就是本質 。 在許多時候 , 你把字和詞錯過了 , 你就把整個作品錯過了 , 甚至于 , 你把這個作家就錯過了 。然而 , 我想說 , 無論我們是怎樣好的讀者 , 閱讀都有它的局限 。 這個局限不是來自我們的能力 , 而是來自文字自身的屬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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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文字的基本屬性有兩個 , 一個是“形” , 這是供我們閱讀用的 , 它作用于視力;但是 , 文字還有一個同樣重要的屬性 , 那就是“音” , 這是供我們說話用的 , 它取決于我們的聽 。
“形”和“音”并不構成彼此矛盾的關系 , 然而 , 出于生理的特征 , 我們在面對文字的時候很難兼顧 。
比方說 , 我們說話了 , 我們接受的是“音” , 我們自然就會忽略文字的“形”;同樣 , 在我們閱讀的時候 , 我們自然專注于文字的“形” , 很難體會文字的“音” 。
舉一個例子吧 。 在《雷雨》的第二幕里頭 , 有一段后母繁漪與長子周萍的對話 。 他們之間有不倫之戀 。 在劇本里 , 周萍說:“如果你以為你不是父親的妻子 , 我自己還承認我是我父親的兒子 。 ”繁漪說:“哦 , 你是你父親的兒子 。 ” 這一段文字我是讀大學的讀的 , 這兩行“字”就那樣從我的眼前滑過去了 。 但是 , 有一天 , 在劇場里 , 我的耳朵終于聽到這兩句臺詞的“音”了 , 我承認 , 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 我深為曹禺先生的才華所折服 ?!拔沂俏腋赣H的兒子 。 ”這是周萍的狡詐 。 是周萍想結束與后母的不倫之戀 , 他要用倫理與虛偽來壓垮繁漪 。繁漪的聲音卻是驚悚 , 她想不到周萍會這樣說 。 繁漪的聲音也是對始亂終棄的控訴 。 是驚天的嘲諷與謾罵:你和你的老子是一路貨 。 是徹底的絕望 。 是瘋狂之前最后的克制 , 離潑婦罵街只有一步之遙——“你是你父親的兒子”?。?有一個問題是現實的 , 如果沒有語言的“音” , 我沒有“聽” , 我真的能夠“讀懂”《雷雨》么?我真的可以獲得如此強烈的審美震撼么? 另一個就是比喻 。 錢德勒有個比喻:“對于我 , 失眠之夜和胖郵差同樣罕見 。 ”我說過好多次了 , 假如說:“對于我 , 睡不著的夜晚是很少有的 。 ”那么讀者基本無動于衷 。 一般情況下就一下子跳讀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