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精讀紅樓|第十八回:元妃省親——一場昭示孝道與皇恩的盛大演出( 三 )


元春|精讀紅樓|第十八回:元妃省親——一場昭示孝道與皇恩的盛大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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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 一道道程序走過 , 并不是全按照節目單的編排 。
團聚本是樂事 , 相見卻發悲聲 。 “滿眼垂淚”“嗚咽對淚”“垂淚無言”“哭泣一番”“隔簾含淚”“含淚啟道”“淚如雨下” , 省親全的是孝道 , 施的是皇恩 , 如此悲傷的情緒 , 明顯與主旋律不合 。 “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 , 宮闈深深 , 元妃能說的也只限于這一句了 。
“含情欲說宮中事 , 鸚鵡跟前不敢言” , 平素宮中相見 , 國體儀制之下母女不能愜懷 , 又能有多少說體己話的機會?然而領了旨意回家省親 , 元春也只有這一句話 , 已經說盡她宮中數年的時光 。
才選鳳藻宮 , 加封賢德妃 , 又有回家省親的榮寵 , 一連串皇恩之下 , 元妃更加清醒 。 樂景下的哀情雖然不合適 , 但也在意料之中 。 皇帝旨意中已經想到:
宮里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 , 拋離父母音容 , 豈有不思想之理 。
放嬪妃回家省親 , 就是為了“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 , 自然可以料到骨肉分別多年之后驟然相見的悲喜交加 。
元春|精讀紅樓|第十八回:元妃省親——一場昭示孝道與皇恩的盛大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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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詩本是風流雅事 , 又有頌圣的需要 。 元妃單獨給寶玉出題 , 雖然說“且喜寶玉竟知題詠 , 是我意外之想” , 但寶玉由元春親自教養 , 比起其他姊妹 , 有單獨之題也不足為異 。
姊妹們一人一題 , 而寶玉獨作四首 , 寶釵替他改了一字 , 而黛玉卻公然做了寶玉的槍手 , 代作一首搓了個紙團扔給寶玉 。 一字之師司空見慣 , 可黛玉在眾人面前做槍手 , 這種行為只怕不妥 。
黛玉在省親中的其他表現都中規中矩 , 她喜散不喜聚的性子 , 當比其他人更理解這驟然相聚又轉眼分離的滋味 , 因此她只是守在她的角色里 , 行禮 , 作詩 , 聽著元妃的贊美 。 沒能大展奇才 , 心下不快 , 若不是擔心寶玉獨作四律大費神思 , 她也只會按捺自己的情緒 。 可是事關寶玉 , 黛玉并沒有考慮是不是有人看到了她的舉動 , 以極強的行動力替寶玉完成了任務 。 也許寶黛吵架總是鬧得天翻地覆闔府盡知 , 讓不讓人知道 , 已經不是重點 。
再有是齡官 。 聽戲這個環節并不重要 , 在負責的賈薔眼里只是一項任務 , 順利完成 , 不求功過 。 整個省親過程中 , 他盼望的只是快快將自己負責的這部分結束 , 便不會有什么事找上他 。 詩作得久了 , 他“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 , 呈戲單是“急” , 張羅扮演是“忙” 。 元妃有賞賜給齡官 , 對他已是意外之喜 , 可齡官卻不肯這么順順利利地結束這項任務 。 元妃命再作兩出 , 賈薔讓作《游園》《驚夢》 , 齡官卻非要《相約》《相罵》 , 賈薔扭不過 , 只得依了齡官 。
在旁人眼中 , 省親是一場演出 , 每個人演好自己在其中的角色足矣 , 舞臺需要春香 , 卻不需要齡官 , 在舞臺需要杜麗娘的時候 , 春香也可以變成杜麗娘 。 可是齡官卻只肯做齡官 。 她可以扮《牡丹亭》的春香 , 可以扮《釵釧記》的蕓香 , 是那個俏生生嬌滴滴的小丫鬟 , 卻不肯扮成傷春多情的大家閨秀 。
況且 , 這其中還有愛情的成分 , 如果元妃點了《游園》《驚夢》 , 或許齡官不敢違逆旨意 , 可元妃很隨意 , 是賈薔點了《游園》《驚夢》 , 那她就要爭一爭了:在初初沉浸在愛情里的小女孩 , 總是想爭氣冒頭 , 別人可以不懂我 , 你不可以 , 怎么偏偏點不是我本角的戲?況且 , 小女孩的戀愛一向旁若無人 , 戀愛里的雞毛蒜皮也是天大的事 , 哪顧得上旁人都看著 , 也是要扭著性子不肯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