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張煒:爐火

張煒|張煒: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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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 , 聽不到爐火熊熊燎動之聲 。 那是多么好的聲音 , 它甚至可以驅走心中的嚴寒......仍能想起無數個那樣的夜晚 , 爐火旁 , 我們的不停閱讀 。 幾個人屏息靜氣 , 一杯熱茶 , 一點躍動的燈火 , 就是最為幸福的時刻 。 大家從遙遠之地匯集一起 , 有的甚至跋涉了一百多里 。 他們在閱讀別人的或是自己的東西;或傾聽 , 或熱烈辯論 。 常有人淚花閃閃 。
那是個貧寒歲月 。 朋友們除了一副背囊 , 一腔熱情 , 幾乎一無所有 。 他們大多是一些流浪者 , 一些年紀輕輕的流浪漢 。 他們在山地和平原奔走、勞動 , 過著清苦的生活 。 但他們都有閱讀的習慣 , 甚至還有寫作的習慣--擠在油燈下 , 爐火旁 , 就有了一場精神會餐 。 他們也許是稚嫩的 , 他們還多么年輕 。 可是他們身上卻閃爍著自尊的光芒 。 他們比那些為另一些東西而奔波的油頭粉面者要高貴十倍 。 他們當時衣衫破舊 , 頭發臟亂 , 臉上帶著灰塵 , 腳上和手上還留著勞作留下的創傷 , 粗濁的山地和外省口音也無法掩去真知灼見 , 并使這場辯論顯得特別激烈 , 他們的純美見解沒有被記錄 , 卻可以被記憶 。
許多年過去了 , 當年那些年輕的身影都四散離去 。 有的再尋不到 , 成為昨天;只有那一幕幕 , 如在眼前 。
今天再沒有那樣的爐火了 , 沒有那樣的聚會 , 那樣的癡情、那樣浪漫和純粹的情懷 。 真的難以尋覓 。
我們點起這樣的爐火 , 因為無比懷念那些時刻 。 它是一段青春 , 消失了即不能回返 。 可是那個場景卻可以重造 , 不僅在記憶中 , 而且在現實中 。
昨日不再卑微渺小 , 因為它有沉重的關懷 。 我們當年有幸參與了傾聽了 , 看到了爐火動人的燃燒 。 那一片溫暖讓人永志不忘 。
如今在鄉間 , 在鬧市 , 在中心 , 在邊陲 , 哪里還可以找到那樣的爐火?那是過時的風尚、是陳跡......首先是心中的爐火熄滅了 。 人們在為另一些東西所激動 , 為原始的欲望而奔波 。 他們丟失了當年的背囊 。
在世紀之交的喧囂中 , 唯獨失卻了爐火 。 我們從那些動人的記載中可以發現 , 在十九世紀的俄羅斯 , 在那片與我們毗鄰的土地上 , 一大批杰出的人物 , 像東方某個時期的一些人物所.面臨的狀態一樣 。 在社會的轉折期 , 在世紀的交匯期 , 他們當中有貴族 , 也有貧兒;有藝術家、音樂家、思想家 , 也有哲學家和科學家 。 他們的壁爐正熊熊燃燒 , 爐火旁縱論天下 , 通宵達旦 。 那是為真理和藝術奔走相告的一種激情 。 爐火像他們的豪情一樣烈焰騰騰 。 偉大的心靈在跳動 , 他們用雙手迎來一個思辨的時代 。 他們開拓了偉大的視野 , 傳播了詩與真 , 在整個人類的思想和藝術史上占有光輝一頁 。
最初這聲音只在爐火旁 , 在一個角落;但由于它閃爍著真的光芒 , 終于越過斗室 , 走向蒼穹 , 化作滾滾雷鳴 , 如閃電照亮天際 。
那片土地上的思想藝術之火正像我們后來所了解的那樣 , 成為燎原之勢 。 它給東方和西方同時造成了震撼 。 那些杰出人物的高大身影 , 已經不會倒塌 。
不僅是對爐火的憧憬 , 而是追求真實、追求人生大境界的本能 , 使又人接近了那燃燒的火焰 。
人有精力充盈、火力四射的青年時代 。 在那個時期 , 他們往往有著美好而壯麗的舉動 。
記得十幾年前那個春天的夜晚 , 一撥年輕人聚集在一個場所 , 交流自己的閱讀和嶄新的見解--言辭愈來愈激烈 , 氣氛愈來愈火爆 , 春寒一掃而光 。 他們個個熱汗涔涔 , 頭發冒著白汽 。 爐火燃起 , 停電之后又點上蠟燭 。 再后來 , 那狹窄的室內空間已經有礙于激烈沖撞的思想了 。 他們先后走出 , 走到郊外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