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荒原》百年|胡桑:歷史活在永恒的當下( 二 )


當時讀完《荒原》 , 由于知識儲備的不足 , 對它充滿了疑惑 。 不過 , 里面的幽暗、荒涼、欲望和凌亂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特別是來源于《金枝》里的圣杯、魚王傳說 。 后來 , 為了研讀《荒原》等詩歌 , 我專門從外網收集了很多艾略特的英文詩 , 打印成了一本艾略特詩集 。 當時的打印費特別貴 , 是一元一頁 , 那是22年前的價格 。 通過長時間研讀英文版 , 慢慢地我更能理解這首長詩了 。 它對時代的命名能力以及對當代世界認知的豐富性是驚人的 。 不過 , 由于我個人的寫作喜好 , 對其過于強烈的智性化、典故的繁冗略有不滿 。 也就沒有傾心于它 , 沒有學到太多技藝 。
澎湃新聞:后來呢 , 對《荒原》的讀后感發生了變化嗎?
胡桑:確實 , 當我從西安回到江南后 。 對艾略特所寫的一些片段卻更有感觸了 , 尤其是那句“大半個晚上我看書 , 冬天我到南方 。 ”我必須重新體驗、理解這個我度過了漫長童年少年時光的“南方” 。 我特別喜歡趙蘿蕤的譯文 , 很多句式、語調也會無意間會滲透進自己的詩句 。 比如被他激活的瓦格納的句子“荒涼而空虛的是那大?!?, 但丁的句子“我沒想到死亡毀壞了那么多人” , 我都深有感觸 , 也偷偷模仿過 。
這些年我在大學教書 , 從沒有想過要給學生講解這首詩 。 但隨著對圣經、但丁、莎士比亞等人的不斷研讀 , 其實更能體會到詩中對典故的化用的鬼斧神工 , 也更能明白了它從西方傳統里滋養出來的生命力量 。 于是越發覺得他具有強大的創造性 , 以及對現代生活的深刻體認 。 這些是我們的詩歌難以企及的 。 這些年 , 我也越發感覺到了艾略特的偉大 , 和一再重讀的必要性 。
澎湃新聞:為什么沒有想過要給學生講解這首詩?
胡桑:我可能覺得它太難了 。 除了在知識層面的講述 , 我不太能把握講述這首詩的路徑 。 這就像我在課堂上沒有專門講解過《尤利西斯》 , 雖然我一直認為這是20世紀最偉大的一部長篇小說 。 平時我也一直研讀著 。 但總覺得沒有準備好去給學生講解 。
在課堂上講授《荒原》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 對于這樣豐富的一首詩 , 細讀會顯得極為繁瑣 。 而我最喜歡以細讀的方式講課 。 我覺得本科生最需要一種細讀能力 , 在字里行間鍛煉理解作品的能力——感受力、認知力和想象力 。
還有 , 艾略特本身是極好的批評家 。 但在我閱讀視野里 , 比較經典的 , 除了海倫·加德納的《艾略特的藝術》之外 , 西方學界對于艾略特的批評、闡釋并不豐富 。 大學課堂的講授是需要知識基礎的 。 在沒有西方一流學者、批評家的闡釋基礎 , 我不敢擅自解讀 。 我之所以敢和學生講《神曲》、莎士比亞悲劇 , 是因為我可以借助西方大量的經典的但丁、莎士比亞闡述 。 畢竟我們和西方文學有著語境之隔 。 我更相信他們語境內部的學者、批評家闡述的準確性 。
當然 , 另一個重要原因可能是 , 艾略特給這首詩做了太多注釋 , 反而限制了讀者的閱讀方式 。 解讀它 , 就沒有解讀但丁、莎士比亞時那種可以不斷做出新的發現的愉悅 。
歷史|《荒原》百年|胡桑:歷史活在永恒的當下
文章圖片

艾略特 人民視覺資料圖
澎湃新聞:你和詩友們討論過這首詩嗎?
胡桑:不太多 。 對于我和朋友們而言 , 《荒原》就像一個龐然高峰 , 它默默矗立在那里 。 我們可能會一個人默默攀登 , 不適合組團一起登覽 。 其實我們這二十年 , 談論的詩人里 , 艾略特的詩是往往缺席的 。 我們可能經常談論他的文論 , 尤其是他的《傳統與個人才能》 , 或者他對但丁、莎士比亞、玄學派詩人的闡述 。 由于艾略特的保守主義傾向 , 他的詩的“現代性”盡管很有特點 , 卻不是特別明顯 。 他詩歌中的語言的和情感的激情也并不強烈 。 所以 , 在外國詩歌方面 , 我們談論最多的大概是布羅茨基、希尼、沃爾科特、畢肖普、策蘭、米沃什這些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