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季謙先生與文禮書院學子一席談( 三 )


學子:而且這幾天重讀佛經的時候 , 有句話感受很深 , 就是“權非本意 , 意亦不在權外” 。 因為講“無明即法性 , 法性即無明” , 我體會到不管是任何的圣賢言語 , 他們所指點的東西 , 或者他們所希望指點的東西 , 無論大小遠近 , 其內涵都是一樣的 。 而天臺家這個指點 , 只能是“指點” , 他不能真的指出來給你看 , 因為這個道是不可指的 , 是要人人自己悟的 。 所以我在心得的后面才寫到“這是無論儒釋道西任何一種教導所不能言詮的 。 ”
先生:所不能視 , 所不能思 , 所不能道 。
學子:是 。 他們只能用一種盡可能真實的方式指點 , 在唐先生就說那是形而上的真實自我 , 牟先生說那個是道德主體 。 但這個東西 , 他們也只能這樣講 , 當我們還在一種形而上形而下的對立之中來看待它的時候 , 實際上還不是 。
先生:對 。
學子:所以那時候我看到“權非本意 , 意亦不在權外” , 這個“權”可以說就是所謂的“分別法” , 雖然它不是本意 , 但是它也不在本意之外 。
先生:嗯 , 當然是 , 說得好 。 剛才說道德的理想主義 , 用古人的話叫做“天理流行” , 只要是天理 , 那必定流行 。 元 , 必定亨 , 亨才能夠利 , 利則成就貞 。 如果元不亨不利不貞 , 元是什么呢?所以亨利貞不在元之外 , 同樣是這個意思 。 同理 , 道必大 , 大必逝 , 逝必遠 , 而遠本來必反 , 但是人生卻常常在那個“遠”的地方迷失 , 不能反 。 唯有有道者 , 才能目擊、道存 , 目之所擊皆是道 , 哪有萬象呢?萬象就是道 , 哪有道呢?道就是萬象 。 萬象就是權法 , 道就是本意 , 而“權非本意 , 意亦不在權外” , 這種體會是很深的 , 唐先生善于講這種道理(先生笑) , 很好!
學子:我在這篇心得里還沒有寫到這一層 , 當時聽先生晨訓時是哪個地方最讓我觸動呢?就是您講到對事物要有陌生感 , 然后您說進一步就是虛無感、蒼茫感 。 其實我在年紀還小的時候 , 我就對于“物”——對于萬物——對于天地 , 有一種蒼茫感 。 這一兩年來 , 尤其是自從去了意大利維真學院之后 , 我發現我開始對“人”也起了一種蒼茫感 , 整個生命的蒼茫感比以前更強烈 。 而從這種蒼茫感中——這種蒼茫感是面對現實的——他迫使你啟動了“反”——就是先生剛才說的“遠必反”的那個反的過程 。
先生:嗯 , 不錯 , 但要注意 , 那虛無感、蒼茫感或蒼涼感 , 固是原始的憤悱之情的發現 , 但那也是一層“險地” , 有些人在那蒼茫感中盤旋 , 到最后沒找到出路 。 沒出路則會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得憂郁癥 , 一種是成浪蕩子 。 所以為什么“德之不修 , 學之不講 , 是吾憂也” , 有的人就是雖然稍有原始聰明 , 但原始智慧不夠深厚 , 又沒有人跟他講學 , 來啟發他 , 他的憤悱沒有導入“德門” , 只有浮薄之聰明而德不足 , 不能用德來化解那空虛蒼茫 , 來提升生命的層次 , 他那憤悱的生命便受了挫折了 。 如果原始智慧強、生命本質厚實的 , 雖然沒有得到出路 , 到最后還能弄一個自以為是 , 類似安穩的地盤;但原始智慧薄 , 又得不到教導 , 找不到出路 , 蒼茫久了 , 很容易轉成傷感 , 傷感久了 , 到最后會覺得天地無情 , 人生無趣 , 只好憂郁度日 , 甚至有受不了而自殺的 , 因為天地虛幻呀 , 有什么可留戀的?
另外一種情況 , 就是因為“看透了” , 覺得人生無聊 , 覺得規矩僵化 , 于是他就故作瀟灑 , 以反社會反傳統來保護自己的尊嚴 , 于是展露一種藝術家氣質——藝術家也都是聰明人呀!但是他不想 , 也不能體貼天地生生之德 , 他覺得那樣的人生太沉重 , 他想直接契會于自然境界 , 于是他抽身而出 , 想置身度外 。 置身度外 , 在現實的景象上就是“靜好”“隱居” , 在生活的表現上就是瀟灑、脫略 , 這種灑脫不是真逍遙 , 只是做得個玩世不恭 , 以此來自我陶醉 , 其實是自我麻醉 。 這種人在某方面看 , 也可供欣賞 , 因為他有一些光彩 , 有如牟先生所說“美 , 是天地造化剩余的光彩”的那種光彩(先生笑) , 他雅有審美的品味 , 表現出清飄風雅的氣度 , 但他那光彩也只是“剩余的光彩” 。 其實按照孟子的見解 , “美”應該是很充實飽滿的 , 所謂“充實之謂美” , 而充實發出來的光輝 , 是生命自帶的真實的光彩 , 不是“造化剩余的光彩” 。 當然 , 如果充實飽滿光輝而又放下了充實飽滿光輝的樣子 , 才是最后的真實 , 那就是牟先生所說的“真善美合一”之美了 。 如果沒有德化了的美 , 那種故做灑脫之美 , 是假的 , 虛脫的 , 所以許多文學家只表現其審美的才華 , 沒有性情的充實感 , 那終究是虛欠的 , 不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