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在文字中,換一種姿態看風景( 五 )


較之《源氏物語》 , 《古都》實在算不得長 , 一晃神兒的工夫竟讀完了 。 掩卷凝神 , 平安神宮的櫻花、北山的杉林、青蓮院的楠木、鞍馬山的大字燈火……仿佛皆在眼前 。
《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其實也不算太長 , 但因被作者投放了復雜的美意識 , 讀起來必然要放慢、再放慢 。
還好 , 是重讀 , 且非第一次重讀 。
說起金閣寺 , 許多“80后”想必都不陌生 。 在我們兒時看過的動畫片《聰明的一休》中 , 一休哥常在此寺與將軍足利義滿斗智斗勇 。 片中 , 將軍促狹 , 一休機敏 , 一大一小兩個人 , 過起招來常常令人捧腹 。
舉世聞名的金閣寺本名鹿苑寺 , 位于京都市北 , 初建于14世紀 , 興建者正是足利義滿 。 1950年 , 金閣被見習僧人林承賢焚毀(現在的金閣是1955年重建的) , 以此事為藍本 , 作家水上勉寫出小說《五番町夕霧樓》 , 三島由紀夫則創作了《金閣寺》 。
此次重讀 , 暫且拋卻作家傾注于其中的關于美與毀滅的哲學深意 , 淺讀之 , 以便更深切地感受不同季節、不同時段、不同角度的金閣之美 。
“從小 , 父親就經常向我提起金閣 。 ”小說以此拉開帷幕 , 溝口的金閣夢、讀者的神游京都夢也由此一并展開 。 對溝口來說 , 未見過金閣時 , 它的美是虛幻的 。 身處舞鶴的溝口見山不是山 , 夕陽照山腰、田野鍍金輝都能讓他聯想到金閣 , “我總是從山間騰起的旭日金光當中 , 見到凌空而立的金閣” 。
“金閣便是這樣無處不在 , 而且遠離現實 。 ”隨著溝口的講述 , 讀者也禁不住跟著心馳神往 , 盼望早些一睹金閣風采 。 終于 , 主人公出發了!溝口跟從父親 , 坐上從西舞鶴站開往金閣寺的火車 , 讀者也悄悄尾隨其后“買票上車” 。
初見金閣 , 溝口與之隔水互望 , 其父則出言介紹:“一層叫法水院 , 二層叫潮音洞 , 三層叫究竟頂 。 ”經由“美”與“不美”的沉思后 , 主人公問清了自己的內心:“夢幻中培育起來的美景 , 一旦經過現實的修復 , 又反過來給夢幻以刺激……天地間再沒有比金閣更美的東西了 。 ”
再次見到金閣 , 是溝口正式到寺里當見習僧人 。 隨著情節的鋪展 , 一個神秘而坦誠的金閣漸漸在溝口面前層層展現自我 。 下雪的時候 , “雪花包容中的金閣之美完全無可比擬 。 這座開天窗的建筑 , 任憑雪花吹入其中 , 柱子依然纖纖林立 , 依然玉骨冰肌 。 ”在有月的夜晚 , “亭亭玉立的根根立柱沐浴月光之時 , 看上去恍若琴弦 , 金閣則如巨大的奇形樂器” 。
“金閣之美所給予我的迷醉使得我的一部分變得不再透明 , 并使我免受其他所有迷醉之苦 。 ”此時的溝口 , 應是實現了三島由紀夫在《旅途畫卷》一文中所說的觀賞感與幸福感的調和 , 讀者也隨之沉醉其中 。
“我與人生之間 , 總是橫著一座金閣 。 ”待到后來 , 金閣演變成“桎梏我的美意識” , 致使主人公逃離并最終將其焚毀 。 “金閣的上空如撒滿金砂 。 ”遭焚之際 , 金閣在夜空中留下最后的華彩 , 卻在溝口的心中得以永存 。
讀罷掩卷 , 雖不完全認同主人公的美學觀 , 但以沉浸的方式閱讀 , 卻能時刻意會其心理變化 。 如此一番跌宕酣暢的“旅行” , 感受絕非一趟實地觀光所能及 。
寫到這 , 忽然想起三島由紀夫另一部代表作《春雪》結尾部分的一句話:“一定還會見面的 , 在瀑布下面 。 ”
一定還會見面的 , 在金閣寺 , 在京都 。
2022年4月2日《中國文化報》
第4版刊發特別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