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莊鄉|人世間的真英雄

◎勾文君
看到汽油 , 我爸說 , 刑警隊的漢子們都感慨得說不出話來
今天是我讀完《人世間》的日子 。 今天也是我姥爺的祭日 。
14年前的今天 , 父親把我和弟弟從學校接上 , 說是姥爺病了 , 去看姥爺 。 可車子沒有開向醫院 , 它開往老家 。 面對我們的疑惑 , 我爸先沉默 , 再說:“你們姥爺不在了!”而后 , 三人哭作一團 。
家人對姥爺的敬重 , 不是簡單的晚輩對長輩的敬重——姥爺生前身后所得的尊敬 , 多因他的人格而非身份獲得 。 這一點 , 我愈長大 , 愈明白 。
【仙莊鄉|人世間的真英雄】小時候 , 我們孩子都害怕這個“怪老頭兒” 。 至少吧 , 相較于慈愛爽朗的姥姥 , 沉默嚴肅的姥爺并不受孩子們待見 。 弟弟兩三歲時 , 在姥姥家炕上哭鬧:“找姥姥 , 找姥姥!”鄰居大爺逗他 , 指著一旁手足無措的姥爺說:“這不是你姥姥嘛!”(老家方言中 , 姥姥、姥爺統稱為“姥姥” 。 )弟弟邊哭邊喊:“俺找好姥姥嘞!”“嘢——”姥爺不服氣地嘀咕:“咱是那個孬姥姥唄!”
是的 , 這個“孬姥姥”老是板著臉提要求:飯粒不能掉桌子上——“粒粒皆辛苦”;吃飯不能總聊天——“食不言 , 寢不語”;不能嫌飯、挑食——“肚兒白了”;不能鋪張浪費——“一分錢不簡單 , 花著容易掙得難”……
姥爺在家話少 , 在單位卻人稱“千把句” 。 那時候 , 鄉民們聽大喇叭說今天是趙書記講話 , 便要猶豫要不要帶席子而不是板凳——趙書記(我姥爺)一旦開始做思想工作 , 便滔滔如黃河之水 , 不可斷絕 。
姥爺對家務不很在行 , 對工作卻積極鉆研 , 身先士卒 。 他在仙莊鄉主抓農業生產 , 總結出割麥子要“蠟黃期”收割 , 使仙莊鄉增產百分之十;寒冬里 , 挖水渠 , 他從不像別的干部一樣拿著大喇叭指揮 , 而是第一個跳進冰冷的泥水中 , 和老百姓一起挖 。 他從此落下肺病 , 晚年深受其折磨 。
生活中 , 姥爺一絲不茍 。 他愛干凈 , 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 , 梳頭四百下;每月初一、十五騎自行車去縣城理發、刮臉;腌咸菜要幾月幾日腌多少缸 , 包餃子要包多少個 , 都是有數的 。
政治上 , 姥爺極講原則 。 在縣煤炭公司任經理 , 走后門送禮的人從沒進去過他的家門;銷售員聽說姥爺的鄰居來買煤 , 故意多給了幾鏟 , 向姥爺邀功 , 姥爺沉下臉來 , 自己掏錢補齊了煤價 。 在煤炭公司任上5年 , 公司連年被評為省級先進單位 , 他為國家節省了將近一百萬的國有資金 , 沒有拿到自己口袋一分錢 。
姥爺晚年生病 , 需要定期輸液 。 他騎不動自行車 , 我爸開公車接了他 。 這個老黨員堅決不能接受 , 精心計算里程 , 輾轉托之前的老部下買好了汽油送到我爸中隊 。 “不能占公家的便宜!”我姥爺說 。 看到汽油 , 我爸說 , 刑警隊的漢子們都感慨得說不出話來 。
姥爺的一生經歷了巨變的大時代 。 晚年 , 他曾欣喜于“打工潮”的到來——“真不孬!年輕孩兒們出去打工 , 能掙到錢了 , 真不孬!”他也常憤慨于新聞中曝光的官員的貪腐——“龜孫!那咋恁好?。炕ㄖ业腻X , 夜里睡得著覺?!欸——”他一邊“欸” , 一邊把遙控器扔到一旁 。
對姥爺 , 我經歷了小時候的懵懂敬畏 , 年輕時的不甚理解 , 再到今天的由衷佩服三個階段 。 是的 , 一度我也不理解姥爺 , 覺得他大約是不懂變通 , 被時代拋棄的一代人 。 一度我也以為 , 商品經濟時代 , 需要變通而不是守舊 , 要開源不必節流 , 要提倡追求個人價值而不應總談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