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雙月號-5《十月·長篇小說》(選讀)|石一楓:漂洋過海來送你

|2021雙月號-5《十月·長篇小說》(選讀)|石一楓:漂洋過海來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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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楓 , 1979年生于北京 , 1998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 , 文學碩士 。 著有長篇小說《紅旗下的果兒》《戀戀北京》《心靈外史》《借命而生》等 , 小說集《世間已無陳金芳》《特別能戰斗》等 。 曾獲魯迅文學獎、馮牧文學獎、十月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小說選刊中篇小說獎等 。
漂洋過海來送你
石一楓
第一部分:來自太平洋西
1
那年那豆二十三 , 在大酒店當服務員 。 他爸那三刀 , 在出租汽車公司開車 。 他媽馬麗蓮 , 在大方家胡同西口的清真肉店賣牛羊肉 。 那豆的爺爺也跟他們一家三口住 , 過去是北新橋醬油廠的工人 , 不過早退休了 , 現在連醬油廠都沒了 。
所以爺爺的精力主要用于養鳥 。
“隔輩兒親” , 這說法有道理 。 那豆跟他爸也就那么回事兒 , 甚而隔三岔五還會鬧點兒別扭 , 但跟他爺爺關系好 。 直到在酒店上班以后 , 只要頭天沒夜班 , 他都會陪著爺爺去遛鳥 。 冬天的清晨 , 太陽還是紅的 , 胡同里尚凝著一團薄霧 , 倆人就出門了 。 這時街上幾乎沒車 , 空氣分外清新 。 爺爺走前面 , 左手一籠黃巧兒 , 右手一籠八哥 , 那豆跟在后面 , 穿著酒店發的門童制服 , 看起來像個小跟班兒 。 爺爺也的確有“范兒” , 梳個半灰半白的大背頭 , 胳膊朝兩邊枝杈著 , 一副瘦而高的身架恨不得占了半個胡同 , 不時還會放個響屁 , 如同給霧里的孫子指引方向 。
他們出了東四三條 , 往南拐上了朝內大街 , 再奔東走到朝陽門環島 。
環島邊上有個街心花園 , 就是爺爺遛鳥的地界了 。 爺爺把倆籠子掛在樹上 , 舒舒坦坦地坐在水泥臺階上 , 聽黃巧兒唱歌 , 教八哥說話 。 黃巧兒姑且不提 , 那豆比較偏愛八哥 。 這時的八哥已經是爺爺養過的第三只了 , 前面兩只也能說話 , 不過在第二只上出了點兒差錯 。 那兩年那豆他爸愛罵街 , 罵著罵著就把八哥教會了 。 有時剛說句“恭喜發財” , 下面就接一句“大傻逼” , 還有時正說著“您吉祥” , 跟著又是“小丫挺的” 。 這讓爺爺痛心疾首 , 說這叫“臟口兒” 。 扳了一陣子沒扳回來 , 爺爺只好把那只八哥給放了 。 八哥振翅高飛 , 飛出二環路 , 飛向CBD , 滿北京地散布“大傻逼”和“小丫挺的”去了 。
因而在那以后 , 爺爺格外注重八哥的教育問題 。 到了第三只上 , 八哥又有進步 , 學會了緊跟時事 , 還學會了舉一反三 。 這讓爺爺很驕傲 , 又問那豆:
“這覺悟 , 比你們單位頭兒怎么樣?”
爺爺問話時 , 那豆也坐在水泥臺階上 , 連鼻子帶嘴一塊兒往出噴熱氣 。 他瘦而長的軀干彎得像根扁擔 , 扁擔上掛了一枚如斗大頭 , 大頭里好像藏著許多心事 。 但這狀態并不妨礙他跟爺爺聊天 , 那豆說:
“比我們經理強 , 但還趕不上貴賓樓的客人 。 ”
這說的是實話 , 作為一家經常負擔著會議任務的國營酒店 , 客人的身份自然不同凡響 。 有時聽他們在門口寒暄或在咖啡廳里神侃 , 說的那些話都能把那豆給繞暈了 。
爺爺聽了那豆的評價 , 欣慰地逗八哥:“也不能對咱們要求太高 , 對吧?”
八哥倒不干了 , 連著蹦出一串兒“從嚴” 。
就這么你一句 , 我一句 , 八哥一句 , 太陽也由紅變白 , 照散了環島上方的薄霧 , 照出了遠處立交橋下豐沛起來的車流 。 不多時 , 那車流又漸漸停滯了 , 開始了這片地方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擁堵 。 環島四周的地鐵站口也擁出人來 , 有時候那豆想 , 瞧這些人那烏泱烏泱的架勢 , 真說明他像新聞里說的 , 生活在一個泱泱大國 。 而這景象也說明時間差不多了 , 于是他站起身來 , 對爺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