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葬&“天大的事”,不怕;“屁大的事”,做大 | 吳四海

喜葬&“天大的事”,不怕;“屁大的事”,做大 | 吳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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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親(復旦大學生物系教授吳宜壽)
《優雅老去》,是日本著名作家渡邊淳一的作品,日文版原名是《熟年革命》。我起意翻譯,除了緣由與渡邊先生的私交甚篤,最主要是因為父親。
父親是三年前去世的,享年九十五。為他操辦葬禮,我是有想法的。總覺得殯儀公司代辦的全套公式化服務,不足以表達我的哀思?!八紭O深而不晦,情至哀而不傷。”父親都活到九十五了,還需要沉痛哀悼嗎?更何況,父親一生,樂觀通透、看淡生死,并且生前早有交代。他的事,我清楚。
父親吳宜壽,到底是怎樣從泰興老家考上蘇州中學后進廈門大學再來復旦大學任教的,我不清楚。只記得小時候跟著他身后躲進教研組偷看動物標本、初識人體經絡穴位的“生死”經歷。當時,我只是好奇浸泡在瓶里完美無缺的生命標本,根本不可能明白父親心中的生命標準。我也不清楚父親在學術上到底有多大建樹、獲得多少科研項目。只知道他一手好字,授課寫在黑板上的粉筆板書,工工整整一字不改,以至于值日生都不舍得擦黑板,學生好評如潮。古文功底又好,身在生物系卻深得中文系大教授朱東潤的賞識。最讓我從小耳濡目染感受深刻的,并不是父親的書本教養,而是父親的行為修養。直觀地講,就是:樂觀!回想小時候,父母拉扯著我的三個姐姐和我,一家六口的日子,并不寬裕。我的褲子,還有一條從大姐二姐三姐接力穿下來,再兩邊縫合中間開襠,拿來就穿的。每年除夕年夜飯,父親的拿手菜是粉蒸肉。絕活拿手戲,是笛子和二胡,一人吹拉彈唱。在那個沉悶單調的年代,父親,像一根苦瓜,吃苦自知。但一旦投入到別人的湯里,總能甜了人家。樂觀,是優雅的原料和底色。
我四歲和五歲那兩年,發生了兩件事,說來都很不樂觀。但偏偏就這兩件事,卻讓我終身難忘,甚至影響和決定了我的一生。
(一)“天大的事”
四歲那年,父親命我練毛筆。某日,我在臨窗的書桌上埋頭苦練。忽聞樓下女孩的嬉笑聲,尋聲望去,只見窗外隨風飄舞著五顏六色的肥皂泡泡,在夕陽的照射下,絢麗多彩,煞是好看。秉性貪玩的我,爬上書桌,飛身抓去……跳樓!救命車呼嘯而來,情況不容樂觀。幸好,家在二樓,加之雨過天晴,爛泥地滑,跳下并無大礙。發了高燒,綁個石膏,沒幾天出院回家了。如果樓下有石頭?如果是頭著地?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滿以為父親會被跳樓的“天大的事”,搞得失去方寸亂了手腳,我也可趁機有“恃”無恐地不用練字?!笆譀]壞,繼續練。腳,穿這個?!备赣H遞來一雙新買的護腳踝高幫鞋。什么便宜也沒撈到的我,得到最多的,就是左鄰右舍大叔大媽的一句廉價“創可貼”——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但父親,卻把“壞事變好事,才算真本事!”的話,天天掛在嘴上。
(二)“屁大的事”
五歲那年,從復旦中心村搬到了國權路上的第四宿舍。父親的好人緣,還緣于他的“江湖地位”——一手好金針。諳熟人體經絡、脈搏穴位的他,教學之余,自學針灸。只要有人來敲門,必放下碗筷,拎起針灸包,就走。什么頭疼腦熱傷風感冒拉肚子開胃口的“疑難雜癥”,父親總能針到病除。我總愛緊隨其后,當“跟屁蟲”。住在我家前一排的鄰居大媽,動完手術后,肚子脹得難過,情況不容樂觀。究其原因,通氣不得。這“屁事”,父親也能管?!只見父親進屋,望聞切問;我只好等在門外,望聞屁聲……不一會兒工夫,就傳來大媽一聲長嘆“啊呀,舒服啦~”,哈哈哈的笑聲,似笑非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屁大的事”,化作歡天喜地的頭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