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理群&錢理群講魯迅:“守住魯迅”最終還是我的學術之根、生命之根( 二 )


我至今還記得,在那間小小房間的里里外外,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年輕人,一動不動地站了三四個小時,最后的熱烈討論也持續了很久而欲罷不能。
去年(二〇二〇年)我去貴州,還遇到一位參加聽課、討論的年輕人,回憶起當年的情景,仍然目光閃閃,激動不已,這也是我終生難忘的記憶。此次討論最后編成《和錢理群一起閱讀魯迅》一書,算是對我的“講魯迅”的一個總結。
錢理群&錢理群講魯迅:“守住魯迅”最終還是我的學術之根、生命之根
文章插圖
也正是在這一年(二〇一四年)年末,我在“錢理群作品精編”出版座談會上發言,宣布:“我的時代已經結束,所要做的是最后完成和完善自己,并把祝福送給年輕的朋友?!?br /> 錢理群&錢理群講魯迅:“守住魯迅”最終還是我的學術之根、生命之根
文章插圖
二〇一五年,我就搬進養老院,進入“為自己與未來”自由寫作的新境地,不再參加學術活動與社會活動。即便如此,我還是做了三次關于魯迅的公開講話: “魯迅的當代意義和超越性價值”(二〇一六年五月)、“我為何、如何研究魯迅”(二〇一六年五月)、“我們今天為什么需要魯迅”(二〇一七年七月八日),同時還寫了幾篇關于魯迅研究的書序。
二〇一九年底,我回貴州安順,近五十年前我在安順衛校教書時的學生為我舉行了數十人參加的聚會,我像當年那樣,又給他們講了一次魯迅。
錢理群&錢理群講魯迅:“守住魯迅”最終還是我的學術之根、生命之根
文章插圖
這樣,我就從年輕到年老,足足講了五十年的魯迅。這不只是“使命”,更是自己生命的需要。
這完全是一個自覺的選擇:不停地講魯迅,從大學講到中學;從學校講到社會、工廠、民間組織、讀書會;從大陸講到臺灣;從國內講到國外。樂此而不疲, 越講越起勁,而且越來越自覺??偨Y起來,背后有三個理念做支撐。
第一,認定魯迅的思考不僅針對他所處時代問題, 而且深入中國歷史文化深處、國民性深處、人性深處, 具有超越時代的永恒性。他不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的作家、思想家,“魯迅活在當下中國”。這就有了與當代讀者做跨越時空的對話的可能。
第二,認定對于魯迅這樣的經典作家,研究者不僅有闡釋的職責,還有發現、發揮、再創造的廣闊天地與權利。在學術史上,經典和經典作家被研究、闡釋的過程,就是不斷被豐富與發展的過程;經學史上的“儒學” 已經不完全是“孔丘”個人的創造,而是一個歷代儒者的集體創造物,每一個具有創造力的研究者都對經典文本作出了自己的獨特理解、發揮和添加。在我看來,方興未艾的“魯學”也同樣如此。研究魯迅,就不僅是“講魯迅”,還要“接著往下講”,甚至“往下做”,并在這一過程中,建構屬于個人的即“×××魯迅”。這樣的打上個人烙印的“魯迅”,既對“魯迅本體”有獨特發現,也會有遮蔽, 本身就成為被后人研究、借鑒、質疑的對象:這會豐富、深化人們對魯迅本體的認識,魯迅本體是可以不斷接近而不會完全被窮盡的,這也是魯迅的魅力所在。
第三,認定魯迅思想與文學具有原創性,是中華民族精神的源泉之一。因此,向年輕一代講魯迅,讓魯迅思想與文學在他們心靈上扎根,是民族精神建設的基礎性工作:我的“講魯迅”的歷史使命感正因此油然而生。對我個人而言,“講魯迅”還是一個不斷提高自我精神境界的過程;同時具有學術研究的意義和價值:我正是通過“講魯迅”,在研究方法上試驗將文本細讀中的語言賞析與審美體驗有機結合起來,希望達到一種真正魯迅文學式的感悟與把握。另一方面則是進行“學術文體”的嘗試,創造一種“演講錄”體的學術著作:這樣的有著明確、具體對象,并有現場反應的讀者、聽眾意識的文本,必然是開放式的,還會不同程度地展現研究的原生狀態,既經“梳妝打扮”(規范化),又顯出“蓬頭垢面”(未經規范)的真容,是別有一種生氣與趣味的。不想把學術研究弄得太死,想把它弄得好玩點、活潑些,并多少有點觸動人心的人情味,這也是我的一貫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