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入骨髓的骨頭丸子

【記憶|深入骨髓的骨頭丸子】◎小面
即使最艱苦的年代 , 奶奶家也會吃得有滋有味
六十年代 , 他出生在徐州 , 正趕上糧食金貴的年代 。 父母應時應季 , 給他取名“貴糧” 。
八十年代 , 他成了高考恢復后的第一批大學生 , 隨后 , 他成了機械工程師 , 成了我們家的出門在外的“徐州人” 。
他是研究機械的 , 他的人和他的工作一樣 , 看起來單調、死板 , 他的趣味只有了解的人才能發現 。
二十年前 , 他去了上海 。 故鄉 , 離他越來越遠了 。
他是我的小叔 。 關于他的評價 , 仁者見仁 。 我小姑說 , 他是家中數學頭腦最好的人 , 這個我無法論證 , 據我所知 , 我家有好幾個數學頭腦好的人 。 倒是他的文字 , 三言兩語 , 讓我心有戚戚 。
大寒時節 , 他說他想念骨頭丸子了 。
骨頭丸子應該是我奶奶的獨創 。 我奶奶這個人 , 創造什么新鮮玩意都不稀奇 。 她是人間菩薩 , 從前的日子多苦 , 她始終是笑著的 。 糧食這么貴 , 樹上、地上沒有一點吃的 , 她不但養活自家的八個孩子 , 還有閑心收養撫育別人家的孩子 , 其心胸可見一斑 。
七十年代 , 我的父親在供銷社工作 , 肉是很難買上的 , 可骨頭很便宜 。 這些骨頭是真正的骨頭 , 上面的肉剔得干凈 , 如果煮了吃 , 費火 , 這點肉不夠柴火錢 。
錢沒有 , 可力氣還是有的 。 爺爺把這些骨頭拿到“碓窩子”里揣 。 碓窩子是啥呢?你可以想像一個蒜臼子 , 把它放大100倍 , 就是碓窩子 。 不過它不是木質的 , 碓窩子(臼)是大青石的 , 碓頭(杵)是一種堅硬的砂石 , 兩者相撞 , 打夯一樣 , 骨頭碎了 。
第一輪 , 把砸不碎的骨頭挑出來 , 小心挑 , 別把一絲絲一線線肉挑出去 。 第二輪 , 再砸 , 再挑出來 。 最后 , 碓窩子里剩下一小把 , 骨髓、骨膜、骨肉、骨碎 , 這些骨肉的精華 , 被奶奶小心地盛到碗里 , 加上一點面 , 撒點鹽 , 用手一顆顆搓勻 。
徐州的冬天 , 冷啊 , 七十年代的冬天冷成什么樣 , 我沒有記憶 。 但奶奶家的伙食我是有記憶的 , 一個字:好 。
即使最艱苦的年代 , 奶奶家也會吃得有滋有味 。 我想我爺爺奶奶都是熱愛生活有智慧的人 , 他們的心思沒別的地方可以發揮 , 就在戰天斗地的生活中發揮了 , 在舌尖上 , 在孩子的營養上發揮了 。
徐州人愛喝湯 。 問候吃飯不說“吃飯了嗎”?卻問“喝湯了嗎”?寒冷的冬天里有一鍋熱湯 , 而且是沒人吃過的骨頭丸子湯 , 真是妙不可言 。 澆湯的時候 , 奶奶把骨頭丸子往鍋里一撒 , 等到丸子慢悠悠地浮出來 , 鮮掉眉毛的一鍋湯 , 成了 。
小叔是這樣描述的:“骨頭丸子 , 特別鮮美 , 吃的時候 , 不能大口 , 有些小骨頭會扎嘴 , 要小心吃 , 像吃魚一樣 , 慢慢品 。 慢慢品完一只 , 再喝一大口湯 , 真是稀世美味 。 ”
骨頭丸子 , 過去四十多年了 , 那是小叔年少時的記憶 。 他的母親 , 也就是我的奶奶 , 早已過世了很多年 。
我想 , 我的小叔是想家了 , 想念他的母親了 。 這世上 , 還有比母親的愛、母親的食物更深入味蕾、深入骨髓的嗎?
有一首歌 , 叫兩地書 。 孩子啊孩子 , 春天我想你 , 小燕做窩銜春泥……媽媽啊媽媽 , 春天我想你 , 咱家的果園可曾綠……一應一合 , 是母與子的兩地書 。 可很多很多時候 , 并沒有兩地書 。
我就叫它一地書吧 , 媽媽啊 , 媽媽啊 , 冬天我想你 , 大寒時節雪花飄 , 骨頭丸子在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