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宇|李滄東以文學的方式,對抗人世間普遍存在的遺忘和粉飾

李滄東住在首爾的平民區 。 離此地不遠是江南區富人的豪庭 , 同一座城市 , 高墻分開了不同的階層 。 他曾經擔任過韓國文化部部長 , 自己也是著名導演 , 但在日常生活中 , 他崇尚簡樸 , 家里布置并不時尚 。 即便是在劇組跟劉亞仁、史蒂文·元等明星吃飯 , 他吃的也是折合人民幣幾十塊錢的飯菜 。
挑剔的金基德曾說:“在韓國 , 我是第三號人物 , 姜帝圭排第二 , 李滄東排第一 。 ”這雖是個人之見 , 卻可見李滄東在同行中的影響力 。 在韓國 , 李滄東以富有人文關懷的詩意電影聞名于業界 , 而在很多影迷心目中 , 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平民導演 , 出生于普通人家 , 電影主角大多數也是普通人 , 哪怕功成名就 , 李滄東的身上也依舊保留了知識分子和勞工階層這兩種氣質 。
千禧年以來 , 韓國電影勢頭強勁 , 李滄東、奉俊昊、洪尚秀、樸贊郁、金基德等都是三大電影節的???, 2020年《寄生蟲》獲奧斯卡獎 , 再度將韓國旋風推上高潮 。 有論者指出 , 《寄生蟲》能夠相繼問鼎戛納電影節和奧斯卡 , 不僅在于奉俊昊團隊的能力 , 也跟世界影壇對韓國電影的總體認可有關 。 早在2019年 , 李滄東的《燃燒》就曾得到戛納電影節場刊評分最高的肯定 , 他也是當今世界最被認可的亞洲導演之一 。
李滄東具有很高的文學素養 , 也有社會學家那樣對公共議題的深入挖掘 , 他的電影關注現實 , 富有獨特的詩意之美 。 例如在《燃燒》中 , 他關心今天的青年人為何感到憤怒與絕望;在《薄荷糖》中 , 他借個體敘事和倒敘手法 , 呈現了社會轉型時期韓國民眾的撕裂和隱痛;在電影《詩》中 , 他又將鏡頭對準一個65歲的女人 , 拍她如何去學習寫詩 , 拍一個女人對生活的熱愛、對自我與他者生存重負的直面 。
《薄荷糖》與《綠魚》《綠洲》一道 , 被譽為李滄東的“綠色三部曲” 。 它們都以普通人做主角 , 呈現社會轉型陣痛留在一代人身上不可消除的傷疤 。 ??略赋觯骸熬癫〔皇且环N自然的或生理方面的疾病 , 而是一種對人群加以分類的社會功能 , 它的誕生是歷史的產物 。 ”李滄東的電影同樣呈現病人 , 甚至是在旁人看存在精神問題的人 , 但他的著眼點不是對病人的指責 , 而是對病因的回溯 , 是什么原因導致一代人的精神創傷 , 不同世代的韓國普通人 , 他們面對的失落又有什么不同?
李滄東的作品像是一篇篇病理學報告 , 他以詩人之心融合社會學視角 , 對時代的失語者投射了嚴肅的目光 , 那不是廉價的同情 , 也不是電影節得獎的素材 , 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和他們需要被理解的生活 。 在李滄東的作品里貫穿著一個主題:沒有一個勞動者理所應當被犧牲 。 一個社會 , 有人關注輝煌和成就 , 但總有人要傾聽塵土、廢墟和碎石 。 藝術不是營造幻夢、加速遺忘 , 藝術應當有底氣直面現實、刺穿幻夢 。 更重要的是 , 保有你的勇氣和憤怒 , 在許多時候 , 這比才華更重要 。
在成為導演之前 , 李滄東是一位小說家 , 他的小說集《燒紙》和《鹿川有許多糞》創作于1980/1990年代 , 近兩年先后被武漢大學出版社鹿書工作室引入中國 。 李滄東曾自謙道 , 自己寫小說并不夠好 。 顯然 , 作為小說家的李滄東 , 在成就上并不如作為電影導演的他出色 。 但李滄東的小說仍然值得一讀 , 即便過去了三十年 , 以嚴肅的藝術標準看待 , 《鹿川有許多糞》《關于命運》《天燈》 , 以及李滄東處女作《燒紙》的同名短篇和《火與灰》 , 都是構思精巧、值得細品的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