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周四寫作課|難就難在時間節點的把握( 二 )


前面的范例,那個聽雞鳴看日出的十九歲青年,是在很長一段歲月沉淀之后,才感覺到那個時間節點和它的了不起。要不是后來離開繪畫轉向寫作,可能還不會發現和描述這個事情。
這個時間節點的長度為幾年,還有比它長的呢,長到難于把握。
有的時間節點很短,短到不容易遇見。
歲尾年初,我看到一位作家朋友的私人大事排行榜?!芭琶?021年夏天,某周末,我到鄭州北龍湖跑步時,遇到一朵剛剛開放的荷花,早到一天,它不會開。晚到一天,它定然衰敗。沒有早一天,也沒有晚一天。這種像是獎勵一樣的美好事物,總可以讓我抵御現實生活中的一些無助。有時我想,我為什么會選擇跑步,有可能就是為了某一天的某一時刻,遇到一片云,一朵花,或者幾聲鳥鳴吧?!?br /> 排行榜上有10件事。他把這件事排在穿越騰格里沙漠、在西藏高原行走、散文集獲獎等幾件年度大事之前。在他的目光里,那朵荷花最好的觀賞時刻只有一天,不像高原和沙漠一直等在那里,也不像每天的太陽都會升起,每天的鄉村都有雞鳴。你與一片云、一朵花、幾聲鳥鳴相遇的時間節點很短,錯過也就錯過了,趕上了才是不小的幸運。
寫作時怎樣準確把握時間節點,應該說很難。
巴金的散文集有幾十部,數量上占優,其中有比較明顯的幾處時間節點。
第一個范例是寫于1933年的《機器的詩》。
他寫道:“到了潭江,火車停下來。車輪沒有動,外面的景物卻開始慢慢地移動了。這不是什么奇跡。這是新寧鐵路上的一段最美麗的工程。這里沒有橋,火車駛上了輪船,就停留在船上,讓輪船載著它慢慢地渡過江去?!?br /> 巴金看到的是大步跨進機器時代的中國,那是一個新出現的時間節點,人們開始欣賞機器的力量,機器工作的巧妙,機器運動的優雅,機器制造的完備?!翱匆娺@些站在機器旁邊的工人的昂頭自如的神情,我從心底生出了感動……機器是創造的,生產的,完美的,有力的。只有機器的詩才能夠給人以一種創造的喜悅?!?br /> 第二個范例是1941年的《長夜》。
“我覺得我自己站在一群叫囂的人中間,高聳的斷頭機的輪廓貼在淡藍色的天幕上,一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帶著悲痛立在臺口,”巴金寫道,“懸在架上的大刀猛然落下。我的心一跳。應該聽見那可怕的聲音。鮮紅的血濺起來。又一個頭落在籃子里。那只粗壯的手拿著頭發把這個頭高高舉起給臺下的人看。”
他寫的是當年去歐洲留學時進入的法國歷史。斷頭機通譯為斷頭臺,法國作家雨果在作品中曾多次描述那個高大的殺人怪物帶給大眾的恐怖感。那時的法國對于一位作家來說,是整個社會發生巨變的時間節點。
巴金一向稱雨果為自己創作上的外國老師,對雨果作品描述的時代感受深刻。他感慨道:“對一百五十年前的悲劇我不能夠做任何事情。我縱然懷著滿腔的悲憤,也無從發泄……難道我還有什么辦法來改寫歷史,把砍去的頭接在早已腐爛的身上?”
第三個范例,1978年寫的《懷念蕭珊》。
妻子蕭珊活了五十多歲,丈夫巴金活到一百多歲。他無數次想起妻子病故的1972年,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時間節點。
他不能忘記生命盡頭的蕭珊:
“她非常安靜,但并未昏睡,始終睜大兩只眼睛。眼睛很大,很美,很亮。我望著。望著,好像在望快要燃盡的燭火。我多么想讓這對眼睛永遠亮下去!……不久前我重讀梅林寫的《馬克思傳》,書中引用了馬克思給女兒的信里一段話,講到馬克思夫人的死。信上說:她很快就咽了氣?!@個病具有一種逐漸虛脫的性質,就像由于衰老所致一樣。甚至在最后幾小時也沒有臨終的掙扎,而是慢慢地沉入睡鄉。她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更大、更美、更亮!這段話我記得很清楚。馬克思夫人也死于癌癥。我默默地望著蕭珊那對很大、很美、很亮的眼睛,我想起這段話,稍微得到一點安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