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從古人的詩歌中,尋求自覺與超越的境界|專訪景凱旋( 二 )


新京報:在這次應該是漫長而又豐富的精神游歷與對話中 , 你個人大致有怎樣的感觸?
景凱旋:這本書的書名其實出自《神曲》第一部的結句 , 但丁在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引導下 , 從黑暗中走出 , 再看見那燦爛的群星 。 我覺得 , 群星也是詩歌的象征 。 這本書首先是為我自己寫的 , 是我個人的一次審美歷程 。 我在與唐詩的對話中 , 寄托了我個人對這個變化中的世界的感受 , 從古人的詩歌中 , 我試圖尋求直觀與整體的世界 , 尋求自覺與超越的境界 。 如果說這本書有一個貫穿的主線 , 那就是人的命運與德行 。
《再見那閃耀的群星》 , 作者:景凱旋 , 版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21年11月(點擊書封可購買)
新京報:在這部隨筆集的前言中 , 你說“試圖在唐詩中尋繹觀念與價值的東西 , 比如中國人的天人之際、自我意識、時間觀念和感覺方式” 。 你之前的著作《在經驗與超驗之間》是以昆德拉、哈維爾等人的文學作品為基礎 , 對東歐觀念進行的研究;《被貶低的思想》的主旨則是對“什么是自由”的追尋 。 為什么如此注重對文學中觀念與價值的研究?
景凱旋:我一直對世界文學感興趣 , 從小讀了不少的外國文學作品 。 從上世紀80年代起 , 我對譯介東歐文學產生了興趣 , 那里的作家都是思想型、知識型的 , 他們試圖在文學作品中解釋自己所面對的時代問題 , 我因而也借此閱讀了大量西方的哲學 , 了解了西方的思想史、觀念史 , 我覺得 , 文學與哲學都是在解釋人的存在 , 解釋生命的意義 , 最優秀的文學作品都是包含哲理的 , 從但丁到莎士比亞、歌德、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 , 從屈原到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曹雪芹 , 無不是如此 , 觀念決定了一部作品的價值序位 , 而不是敘事技巧或修辭功夫 。
新京報:那你如何看待文學、尤其是詩歌與思想觀念之間的關系?
景凱旋:文學作品從來都是詩人、作家的自我心靈所創造的世界 , 觀念是心靈的結構 , 好的文學作品背后都是有觀念支撐的 , 或者說表現了文學家對世界的整體看法 , 同時反映了時代的觀念 。 至于當下的古代文學評論 , 多是修辭鑒賞 , 或是從背景尋覓主旨 , 這當然也很重要 , 但往往會滑向社會作用或藝術技巧 , 如評說所有好詩都是“情景交融” , 缺少會心之言 。 我嘗試從文學切換到哲學 , 再從哲學反觀文學 , 是希望能從時代的背景中真正進入到詩人的心靈世界 。 當然 , 這本書仍然是以文學為本位 , 堅持詩歌的自律性 , 同時從詩歌帶出哲學、美學和倫理學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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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從不逃避生活的本真狀態
新京報:書中對中西詩歌有一些比較研究 , 比如李白和歌德、陶淵明和米沃什的詩 。 后記中也提到西方詩與中國詩的不同特色 , 說“西方詩尋求無限 , 立意在崇高;中國詩思慮有限 , 指歸在優美” 。 如何理解此處所說的“無限”和“有限”?中西詩歌的這種區別 , 大致有怎樣的文化上的原因?
景凱旋:所謂無限與有限 , 崇高與優美 , 是就總體和主流來說的 , 書中只是概言之 。 凡是概括 , 都是不全面的 , 而凡事要講全面 , 就沒有任何觀點了 , 這是理性思維的局限 。 正如現代哲學家齊奧朗所說:“山給你的感覺并不是無限 , 而是宏偉——我們覺得無限的乃是大海和不幸 。 ”比如 , 杜甫的詩就有崇高一面 , 但對杜甫的崇敬 , 是歷代詩言志教育的結果 , 普通人還是更喜歡優美的詩 , 而不是寫不幸的詩 。 謝靈運曾在溫州生活過 , 那里靠近大海 , 但他卻是第一個山水詩人 , 更不用說生活在中原的王維、孟浩然了 。 而西方從荷馬開始 , 到近現代詩歌 , 大海的意象常常是詩中的重要元素 , 這是海洋文明與大陸文明的區別 。 西方文化是神—人關系 , 是神本位 , 人永遠不能抵達終極之物 , 這種無限的觀念在美感上造成的是崇高;中國文化是天—人關系 , 是人本位 , 由于天沒有位格 , 天與人可以合一 , 因而只在此世著力即可 , 這種有限的觀念在美感上造成的是優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