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爐火暇憶

【江山北望】
而對于每一個風雪夜歸人來說 , 火爐大概就是他們夜歸路上的信念 , 可以讓他們在歸家路上無畏地前行 。
望蒙
前幾天 , 在朋友圈看到作家王祥夫先生隨筆《舊式的冬天》 , 頗受觸動 , 也想說一回故鄉的冬天 。
國慶一過 , 在我的家鄉——內蒙古西部 , 各家各戶開始把收藏了整個夏秋的火爐子和爐筒子都從雜物房里倒騰出來 , 再逐個裝好 。 最多再過個把月 , 手扶拖拉機、卡車等運輸工具就會陸續把一車車烏黑的塊兒煤傾倒在各家院門前 , 噴著黑煙神氣地揚長而去 。 各家各戶老少齊齊上陣 , 肩扛手抬 , 男人少或者孩子小的家庭往往會邀請同學朋友前來幫忙 。 大呼小叫中 , 幾噸的煤塊兒便三下五除二整整齊齊地垛放在各家的雜物房中 。 一直要到明年清明前后 , 全家取暖燒飯燉肉烤饅頭就全要靠著這些來自大同口泉的煤了 。
每年這個時候 , 我家一頓酒是少不了的 。 當地不叫幫忙叫穿忙的人嘻嘻哈哈地圍坐在火爐邊 , 爐子里紅色的火苗舔著坐在上邊的鐵鍋 , 忽明忽暗地掩映在墻壁上 。 母親穿著圍裙 , 鐵鏟翻飛 , 鍋里各色菜肴便冒出各種香味的白氣把整個屋子弄得熱氣騰騰 。 男人們已經等不及了 , 父親趕緊把燙好的酒分到各人的杯碗中 , “一只青蛙兩條腿啊 , 兩只青蛙四條腿啊……”大院里便響起此起彼伏的酒令 , 炒菜發出的“哧拉”聲 , 孩子們追逐喧鬧的歡叫聲 , 讓初冬肅殺的街巷霎時活泛起來 。
這樣的季節 , 早上起床就變成了一件苦差事 。 火炕里殘存的熱量早已蕩然無存 , 地中間的爐火也不知道何時已熄滅 , 只有被子里溫熱得讓人不想起身 。 朦朧間聽到清理爐灰 , 劈柴生火的聲音 。 母親把火生起來了 , 爐火迅速把整個屋子逼得溫暖愜意 , 一百個不情愿地鉆出被窩 , 套好笨重的棉衣 , 再拿上母親遞過來的一個饅頭 , 頂著寒風騎車趕往學校 。
天氣太冷了 , 除了班主任偶爾來一下 , 早自習基本上都是各干各的 。 輪值的同學已經把教室前后兩個大火爐子生起來了 , 男同學尤其是幾個搗蛋鬼在女生厭惡的眼神中搶先把各自的干糧拿了出來 , 轉圈占滿了爐蓋 。 自帶的早餐一般都是饅頭包子之類的 , 個別條件優渥的同學偶爾也會帶那種圓方形的發酵面包 。
【第一節|爐火暇憶】饅頭烤成好看的焦黃色 , 掰開了 , 新麥子特有的香味熱騰騰地四溢開來 , 轉眼就下了肚 。
歡樂總是短暫的 , 教室里鬧哄哄的聲浪隨著打鈴聲平息下來 , 很快就是第一節課 , 一般都是初中生不喜歡的語數英 , 終于有人忍不住一臉壞笑地問另一個 , 第一節啥課?旁邊有人狼吞虎咽地應道:放心!不是班主任的課 。 于是 , 問話的綽號叫候八賴的假裝轉向前方座位 , 說時遲那時快后腳猛起對著身后的火爐子就是一下 。 哄笑聲中 , 倒塌的爐筒子晃晃悠悠斜掛在天花板上 , 火爐子傾瀉出來的炭火冒出濃重的白煙黑煙 , 瞬間彌漫開來 。
燙著滿頭卷兒的女英語老師剛剛夾著講義進了教室門 , 被嗆得咳嗽不止 , 又倒退著出了教室 , 邊走邊罵:“什么玩意兒!告你們班主任去!”一幫男生假裝手忙腳亂地清理著一地狼藉 。 班主任火急火燎地趕來 , 抓住一個女同學就逼問:“誰干的?”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 , 不管是男同學女同學都有著驚人的默契 。 班主任問不出個所以然 , 只好指揮一眾男同學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重新把火爐安裝好點燃了 。 第一節英語課就這樣泡了湯 。
轉眼到了大雪 , 入九就近了 。 “離九十天凍死狗” , 正是最冷的時候 。 至今忘不了的一個場景:有一次大約掌燈時分 , 爺爺做小生意回來 , 眉毛眼睛皮帽子上掛滿了雪霜 。 通紅的爐火旁 , 奶奶用笤帚幫他拍打著前前后后的雪 , 爺爺脫鞋盤坐在炕頭上 , 我趴在炕桌上飛快地趕著作業 , 窗外落雪撲撲簌簌 , 下得正旺 , 柜子上 , 座鐘的秒針滴滴答答 , 整個世界靜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