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想用自己的理想模式塑造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 二 )


我小時字寫得不錯 , 他倒是給我出過一點主意 。 在我寫過一陣《圭峰碑》和《多寶塔》以后 , 他建議我寫寫《張猛龍》 。 這建議是很好的 , 到現在我寫的字還有《張猛龍》的影響 。
我初中時愛唱戲 , 唱青衣 , 我的嗓子很好 , 高亮甜潤 。 在家里 , 他拉胡琴 , 我唱 。 我的同學里有幾個能唱戲的 。 學校開同樂會 , 他應我的邀請 , 到學校去伴奏 。 幾個同學都只是清唱 。 有一個姓費的同學借到一頂紗帽 , 一件藍官衣 , 扮起來唱《朱砂井》 , 但是沒有配角 , 沒有衙役 , 沒有犯人 , 只是一個趙廉 , 搖著馬鞭在臺上走了兩圈 , 唱了一段“郿塢縣在馬上心神不定” , 便完事下場 。 父親那樣的人陪著幾個孩子玩了一下午 , 還挺高興 。
我十七歲初戀 , 暑假里 , 在家寫情書 , 他在一旁瞎出主意!我十幾歲就學會了抽煙喝酒 。 他喝酒 , 給我也倒一杯 。 抽煙 , 一次抽出兩根他一根我一根 , 他還總是先給我點上火 。 我們的這種關系 , 他人或以為怪 。 父親說:“我們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 ”
|汪曾祺:想用自己的理想模式塑造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
本文圖片

我和兒子的關系也是不錯的 。 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下放張家口農村勞動 , 他那時從幼兒園剛畢業 , 剛剛學會漢語拼音 , 用漢語拼音給我寫了第一封信 。 我也只好趕緊學會漢語拼音 , 好給他寫回信 。
“文革”期間 , 我被打成“黑幫” , 關進“牛棚” 。 偶爾回家 , 孩子們對我還是很親熱 。 我的老伴告誡他們:“你們要和爸爸‘劃清界限’ 。 ”
兒子反問母親:“那你怎么還給他打酒?”
只有一件事 , 兩代之間 , 曾有分歧 。 他下放山西忻縣“插隊落戶” 。 按規定 , 春節可以回京探親 , 我們等著他回來 。 不料他同時帶回了一個同學 。 他這個同學的父親是一位正受林彪迫害 , 搞得人囚家破的空軍將領 。 這個同學在北京已經沒有家 , 按照大隊的規定是不能回北京的 , 但是這孩子很想回北京 , 在一伙同學的秘密幫助下 , 我的兒子就偷偷地把他帶回來了 。 他連“臨時戶口”也不能上 , 是個“黑人” , 我們留他在家住 , 等于“窩藏”了他 。 公安局隨時可以來查戶口 , 街道辦事處的大媽也可能舉報 。
|汪曾祺:想用自己的理想模式塑造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
本文圖片

當時人人自危 , 自顧不暇 , 兒子惹了這么一個麻煩 , 使我們非常為難 。 我和老伴把他叫到我們的臥室 , 對他的冒失行為表示很不滿 , 我責備他:“怎么事前也不和我們商量一下!”我的兒子哭了 , 哭得很委屈 , 很傷心 。 我們當時立刻明白了:他是對的 , 我們是錯的 。 我們這種怕擔干系的思想是庸俗的 。 我們對兒子和同學之間的義氣缺乏理解 , 對他的感情不夠尊重 。 他的同學在我們家一直住了四十多天 , 才離去 。
|汪曾祺:想用自己的理想模式塑造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
本文圖片

對兒子的幾次戀愛 , 我采取的態度是“聞而不問” , 了解 , 但不干涉 。 我們相信他自己的選擇 , 他的決定 。 最后 , 他悄悄和一個小學時期的女同學好上了 , 結了婚 。 有了一個女兒 , 已近七歲 。
我的孩子有時叫我“爸” , 有時叫我“老頭子”!連我的孫女也跟著叫 。 我的親家母說這孩子“沒大沒小” 。 我覺得一個現代的、充滿人情味的家庭 , 首先必須做到“沒大沒小” 。 父母叫人敬畏 , 兒女“筆管條直” , 最沒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