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自稱不信邪的王熙鳳,有時也會敬畏貧困|閆紅《在<紅樓夢>里讀懂中國》( 二 )


王熙鳳|自稱不信邪的王熙鳳,有時也會敬畏貧困|閆紅《在<紅樓夢>里讀懂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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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紅樓夢》87版
七月初七作為生日為什么不好?有人說因為牛郎織女的故事就是個悲劇 , 也有人說 , 在過去“七”這個數字常常用于喪事 , 比如做頭七五七等等 , 反正就是封建迷信那一套 , 可以不信 。 按說鳳姐也不該信 , 她不是很鐵齒地說過 , 她是不信陰司報應、地獄之類的 , 不管什么事 , 她說行就行嗎?
鳳姐將這個思路執行得很徹底 。 打定主意弄死尤二姐時 , 她毫不手軟 , 還曾派旺兒去暗害張華 。 旺兒不想弄條人命在身上 , 告訴王熙鳳這人已經死于非命 , 王熙鳳還不信 , 說“你要扯謊 , 我再使人打聽出來 , 敲你的牙!”如何在劉姥姥面前 , 突然呈現出對于命運的敬畏?
原因很簡單 , 此刻 , 她是一個母親 。 人一旦有所深愛 , 常常會呈現出某種跟素來表現脫節的非理性 。 我認識一位大學物理系老師 , 原本敬鬼神而遠之 , 但她女兒一度突發惡疾 , 她帶女兒四處求醫之余 , 竟然在家里擺了一個神龕 , 日日向神祈禱 , 香火不斷 。
王熙鳳和劉姥姥的這段對話里 , 尤其讓人動容的 , 還有她對于貧窮的敬畏 。 “你貧苦人起個名字 , 只怕壓的住他” 。 通常說來 , 貧苦是讓人嫌憎的 , 意味著匱乏與磨難 。 但是 , 它的另一面是經歷和承擔 , 有一種類似于土地般的力量 。 王熙鳳試圖從劉姥姥身上汲取這種力量 , 幫巧姐渡過劫難 。
人在順境中容易變得輕狂 , 以為這世上沒有搞不定的事 , 老子天下第一 。 唯有所愛者 , 是我們的軟肋 , 讓我們變得膽怯、弱小 , 在太平盛世里也覺得危機四伏 , 恍惚間草木皆兵卻無處著力 , 唯有敬畏上天 , 敬畏苦難 。
王熙鳳|自稱不信邪的王熙鳳,有時也會敬畏貧困|閆紅《在<紅樓夢>里讀懂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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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紅《在里讀懂中國》
在《紅樓夢》前八十回里 , 巧姐出場本來就少 , 和王熙鳳的對手戲更少 。 王熙鳳成天忙于和天斗和地斗 , 這著墨極少的一筆 , 顯示出她對于女兒深沉的愛意 。 再回到她和劉姥姥初相見的時刻 , 她對于這個窮老婆子突發性的善心 , 焉知不是不自覺中顯示了對于無常的敬畏呢?這種敬畏 , 最終獲得了回報 。
相形之下 , 賈璉就沒有這份鄭重 。 巧姐兒出痘疹 , 鳳姐緊張得要命:“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 , 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 , 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 , 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 , 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 ”
鳳姐的“登時”和賈璉的“只得”形成鮮明對比 。 賈璉為何如此郁悶?書中說得很清楚:“那個賈璉 , 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 , 獨寢了兩夜 , 便十分難熬” , 想到“送宮花賈璉戲熙鳳”里周瑞家的隔窗聽到的那陣笑聲 , 原因不難懂得 。
當然賈璉也自有辦法:“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 , 之后又搭上了多姑娘 。 倆人歡好之際 , 多姑娘說:“你家女兒出花兒 , 供著娘娘 , 你也該忌兩日 , 倒為我臟了身子 。 快離了我這里罷 。 ”賈璉喘吁吁地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看到這段 , 真替鳳姐悲哀 。 她的一番虔誠 , 都是白忙活 。
我曾寫過 , 賈璉是個暖男 , 但是暖 , 不等于有愛 。 沒有怎么得到過父愛的賈璉 , 總有一種淡淡的喪 , 對于女兒也淡 , 心中禁忌全無 。 對照被父親深愛過的鳳姐 , 可知愛真是個可以傳承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