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子|黃土高原上的秋( 二 )


好多莊稼都低垂著頭顱 , 似乎在請罪 。 錯矣!它們籽粒又多又飽滿的低頭姿態 , 是大豐收的表現!老了的韭菜連驢也不理 , 好不哀傷 。
北漂回來的青年不太會干農活 , 穿著雪白的襯衣 , 鞋是名牌 , 說要去買些扎捆谷物的繩子 。 他邊走邊看手機 , 不料 , 被割下的幾捆子蕎麥絆得跌到一汪牲口尿里了 。
唉!白襯衣弄得臊氣難聞 , 怎么上街?唉唉唉!
有的成熟 , 有的頹?。挥械母咄?, 有的倒下;有的還在 , 有的卻不見了 。
面貌亂了 , 色彩亂了 , 序列亂了 。
眼前的景象亂哄哄的 , 很有點兒高原的大地原先可不是這個樣子 , 這里原先不但像一場隆重的書法展覽 , 而且像一篇好文章 。
它立意高遠 , 內容青翠;行文上 , 谷子一層 , 糜子一層 , 玉米一層 , 高粱一層 , 向日葵一層 , 而且谷子、糜子、玉米、高粱、向日葵內部還分著細微的層次 , 豆類花生就是標點符號 。 真是有條不紊 , 眉目清楚 , 讀起來非常舒服 。
可是現在 , 這文章就像在電腦上出現亂碼了 , 無法卒讀 。
哎喲 , 的確很亂很亂了 。
捆子|黃土高原上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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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的熱汗有時還在冒 , 風的赤膊卻穿上了衫子 , 說涼了涼了都加點兒衣服吧 。 土里的洋芋如一窩漢字拱破地皮 , 怕大家說它們出來得太早了 , 慌里慌張 , 前言不搭后語 , 而左近卻無人 , 一個都沒有 , 只飛過一些想偷吃的麻雀 。
谷子、糜子、玉米、向日葵們都熟成了金子 。 一畝大白菜依然我行我素 , 固執地不肯脫下白綠搭配的長裙 , 聲言春天還在身邊 。 高粱地最是引人矚目 , 幾萬面紅旗飄飄 , 秋日照射下 , 竟像火般蔓延 , 火焰都快把地皮當稿紙燒著了 。
突然間 , 文章中糜子那節被割倒一片 , 一行一行飄香的字詞都被放在地上 , 扎成了捆子 。 字詞的茬子帶著殘留的絲絲干葉 , 縮在巨大的壑口里 , 白得刺眼 。
谷子的段落也被一句一句地放倒了 , 形成了空缺、少行、斷片 , 谷地變得壑壑牙牙 , 少東沒西 。 路上 , 一個牽驢的姑娘邊走邊望 , 對這樣的殘缺那樣的破損露出了笑容 , 頗為欣賞 。
捆子|黃土高原上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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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 , 男童似的 , 女童似的 , 一畝黃豆喊叫著它們也熟了 , 真的熟了 。 南瓜也幫腔說很熟很熟異常地熟 , 豆豆們就更加自信了 , 有的喊著喊著就從豆英里蹦出來了 , 不懂什么叫作沉穩 , 這些碎慫娃娃們!下溝里有人急急跬河 , 水聲嘩里嘩啦的 。
羊在兩塊石頭前吃蘋 。 山畔上的好棗子打下一攤 , 美死了甜死了那山畔上的一切 。 林帶的背后老一聲、少一聲 , 蛐蛐五聲牛兩聲 , 眾聲喧囂紛雜 。 運送谷物的汽車有好幾輛 , 一個車轱轆不幸爆裂了 , 看起來很有幾分悲壯;崖底 , 有人從紅火尚存的灰燼里拿出烤紅薯 , 那紅薯熱氣裊裊 , 儼然炫耀著它的二次成熟 。
這是秋的文章嗎?
當然是 , 是黃土高原上的秋的文章 。
捆子|黃土高原上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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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天 , 成熟了的莊稼地不再規整 , 而是色彩駁雜 , 結構松散 , 缺三少四 , 參差不齊 , 犬牙交錯 , 橫七豎八 , 亂得一塌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