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_文化|2022-1《十月》·短篇小說|林森:在落雨的清晨醒來( 六 )


東側還有一間捏陶的棚子 , 有幾個衣著鮮麗的少婦跟幾個小朋友 , 正在玩著泥巴和水 。 斜斜的椅子讓他困倦 , 即使熱咖啡已經入喉 , 也未能阻止他閉上眼睛神游 。 他神游了 , 他夢見自己在八十多年前 , 于當年仍是一片荒坡的土地上開墾 , 一棵一棵種下咖啡樹 。 他的魂飄了出來 , 看到在一天的勞作之后 , 夕陽西下 , 他站在那個斜坡上 , 感受著勞作的歡欣 。 是的 , 他的心里很清楚 , 這是玄想、這是夢 , 這是他從咖啡館介紹自身歷史的單子上得來的故事 , 他在夢里把自己變成了咖啡園的開荒者 。 他甚至夢到了那張單子上沒有寫下的故事 , 比如說:墾荒者當年如何從印尼把咖啡種帶回來 , 他在海上經歷了多少風浪和顛簸 , 他又如何尋得這一片合適咖啡生長的地方……在此時 , 他是穿越的 , 他的內心如脫韁野馬 , 決定著前人如何生活 。 他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夢中 , 可他不愿醒來 , 他還在夢里和自己較勁、辯解:疫情之后 , 一切都如此動蕩、奇怪、虛幻、不真實 , 這場疫情 , 重新定義了世界嗎?
雨水越來越密 , 他忽然醒來 。 第一反應就是翻看手機 , 沒有未接電話、沒有短信、沒有微信消息……一切都沒有 , 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之中的婚事 , 仍像與他無關 。 準新娘呢?她在忙什么 , 怎么連她也一聲不哼?她也消失了?這午后的雨 , 來得沒有跡象 , 想來 , 它就來了 , 一會兒 , 就要走了吧?他猛地起身 , 走到雨水里 , 順著咖啡館院子里的小路 , 走出后門 , 越過那條不寬闊的小水溝 , 跳到了咖啡林里 。 雨水讓時間愈加含混 , 即使他此刻已經醒來 , 還是像看到了當年揮舞刀斧、掄起鋤頭開墾山林 , 讓這片荒坡變成果園的舊日 。 在此時 , 他是他自己 , 還是那個八十多年前的墾荒者?或者 , 是無數人的總和?
一鉆到園里 , 就更像是回到遠古世界 , 沒有高樓、沒有一切的電子設備、沒有人工的痕跡……只有傾落之雨、只有山野、只有遮望眼的植物……在此時 , 他是這個世界剛誕生的第一個人 , 正對著所有的陌生悵然無措 。 他回望咖啡館 , 不知道是眼花還是怎么的 , 好像看到其中一間房子 , 正在冒出濃烈的煙霧——是著火了?為什么雨水這么大 , 還會著火?這么大的雨 , 還不能把火澆滅?沒半分鐘 , 他的渾身已全都濕透 , 他站在史前的一場大洪水之中 。 他順著咖啡園繞了一圈 , 像君王巡視自己的領地;再冒著雨 , 回到咖啡館的院子里 , 他走到自己的小車前 , 準備翻出套衣物來換掉身上的濕漉漉 。 猛然涌來的念頭卻是 , 不換了 , 就這樣 , 驅車開在雨中吧 。 渾身拖泥帶水坐在駕駛位上 , 他沒法說這是一種什么感覺 。 擰鑰匙 , 可是 , 車沒法啟動 , 試了好幾回 , 都是在即將發動的瞬間 , 泄火了 。 他想 , 這里離家多少公里?有五六十吧?若是這場雨一直下 , 這車一直發動不了 , 他是不是得被困在這咖啡館里了?明天結婚的那個人 , 是不是永遠不會出現了?這想法竟然讓他無比興奮 。 他在車里 , 把濕漉漉的衣服給換了 , 干爽的衣物 , 讓他回復了些許正常 。
他猛地想起 , 其實 , 今天一大早 , 他也是被一場落雨驚醒的 。 當時 , 天色尚暗黑 , 雨水滴落在靠窗的番石榴樹上 , 聲音輕微 , 卻聲聲入骨 。 所謂入骨 , 是雨水一悄然來臨 , 空氣潮濕 , 他遺傳自父親的病 , 便會發出隱隱的痛 , 肩膀、后背的骨頭全在此時宣布起義 , 向他宣誓主權、向他鬧騰、向他高喊口號 。 他不得不坐起來 , 甩甩手、扭扭腰 , 把起義部隊驅趕得七零八落 。 疼痛成了殘兵游勇 , 又再次匯集 。 他翻出宣紙 , 倒出瓶裝墨汁 , 沉思了好一會兒 , 寫下:“緩慢的人 , 想騎最快的馬 。 ”因為從窗口灑了些雨滴到宣紙上 , 這些字落到半濕的紙上 , 很快洇開 , 猛地一瞧 , 不像字 , 倒像是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