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捷|《晚清官場鏡像》:日記中的晚清政治生態|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 二 )


杜鳳治是小官 , 進入仕途時已53歲 , 他又是一個比較理性的人 , 有自知之明 , 知道自己不會名垂青史 , 寫日記不是為塑造自己形象以流芳后世 。 在當時 , 幾百萬字的日記絕無刻印出版的可能 , 日記中記了大量對上司、同僚、下屬甚至至親好友刻薄的評論 , 甚至記下了自己的一些隱私 , 說明杜鳳治寫日記時并不打算把日記示人 , 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以及親身經歷平實地記下 , 并寫下自己的觀察和思考 , 最多只是想通過記日記宣泄一下情緒而已 。 從史料來說 , 這種“為寫而寫” , 并無刻印出版預期的日記更可信 。 作為承上啟下的州縣官 , 杜鳳治的觀察和記錄也具有特別的視角 。
但我不會認為杜鳳治的日記全部符合事實 。 我閱讀全本日記的體會是 , 杜鳳治有關上司指示、同僚談論 , 以及自己催征手段、濫施酷刑、各種支出、財產處置等記述基本可信 。 但他對事件經過、案情真相以及廣東社會、廣東風俗的記述與評論 , 肯定有片面之處甚至失實 。 對事實的記述 , 也會因興趣、親疏、好惡有所選擇、剪裁 , 傳聞失誤、判斷不當、知其一不知其二等情況肯定存在 。 因此 , 不可以把杜鳳治在日記所記內容簡單地視為信史 , 但日記所反映的杜鳳治的心態應該是真實的 。
對史學研究者而言 , 如何利用史料是一項基本功 , 既然這部日記史料價值很高 , 只要按照學術研究的規范去利用 , 肯定對很多課題的研究都有用處 。
新京報:閱讀整理日記和寫作本書的過程中 , 遇到的最大困難是什么?對于這部日記的后續研究者來說 , 有哪些有待進一步延展的問題?
邱捷:很感謝各位讀者的厚愛 , 尤其感謝指出《晚清官場鏡像》某些不足之處的讀者和書評人 。 我在整理這部日記時首先遇到的大的困難當然是“認字”和“認人”的問題 。 日記用較草行書書寫 , 分量很大 , 插寫、涂改之處往往用蠅頭小字 。 杜鳳治寫字未必完全遵循草書規范 , 偶爾還有錯字 , 很多時候字認不出 , 只能靠前后文猜測 , 遇到人名、地名寫得很潦草 , 無法據前后文猜測 , 就更困難了 。 我除了利用各種書法工具書之外 , 還經常請教懂書法的朋友 。 現在有很多數據庫可檢索 , 只要想出合適的關鍵詞 , 反復去試 , 很多人名、地名的正確寫法都可以查出 。 日記提及的人物很少用本名、全名 , 多數用字號、借稱、綽號或官名別稱、簡稱 , 搞清“誰是誰”更不容易 。
我相信 , 今后研究清史的學者會很關注這部日記 。 日記有關辦案的記載特別值得重視 。 據我所知 , 中山大學徐忠明教授已認真閱讀了全部日記 , 相信他與其他研究清代法制史的學者利用這部日記會取得很有新意的成果 。
新京報:你從杜鳳治的個人記述當中 , 感受到晚清官場宏觀政治氣象的哪些特點?杜鳳治的故事有怎樣的代表性?
邱捷:日記反映出直到19世紀后期 , 清朝官場 , 也就是清朝的政治制度還沒有“走出中世紀” , 這個制度既是當時中國落后的經濟、政治、社會制度的產物 , 同時又是中國“走向近代”的極大障礙 。 杜鳳治作為清朝一個中下級官員 , 有多大代表性我不好輕下判斷 , 但他至少是一個“正?!钡那宄菘h官 。 他的故事 , 我覺得可以反映出多數官員對“綱常倫理”與清朝統治的“合理性”并無懷疑 , 很起勁地做官 , 使清朝政治制度在舊軌道維持“正常”運作 。 杜鳳治雖然也讀過一些介紹“西學”的書 , 但思想仍然沒有“走出中世紀” 。 于此可見 , 其時在官員群體中非常缺乏政治改革的社會基礎和思想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