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生!「小說」茅永輝|七寶托生記( 二 )


眾人進進出出、忙里忙外,在七寶這里依然是悄無聲息。六生弟正在仔仔細細為七寶哥擦洗著全身,嘴里不停念叨著什么。七寶哥有點不忍,想說:“六弟,簡單點,千萬別把自己累著?。 币黄澎o中,老弟兄倆就這樣上演著最后的肌膚之親。在擦洗到身體的關鍵處,六生兄弟竟然還提示周邊稍作回避,并用大方巾進行遮蓋。
那時候,七寶和六生大約三歲多樣子,他們的爹爹當著面說:“以后你們倆就要玩著小鳥一起長大了?!?br /> 七寶問:“爹爹,我們不會抓小鳥怎么辦呀?”
兩個爹爹大笑:“你倆自己都長著呢!”
村里有個長不大的缸頭叔,青蘆葦芯長出細尖尖的天里,會將那細尖尖當線繩,系住七寶和六生的小鳥,然后讓小哥倆彼此牽著對方,還說:“你們揪牢了,千萬別讓小鳥飛走。”
一幫婦女圍過來,嬉鬧道:“你個不要臉的老缸爿片子,怎么不把你自己的也系起來!”
缸頭叔說:“我的長大了,很聽話的,不用系。”
大伙兒嬉笑著一哄而散。
缸頭叔終身未娶,脾氣犟但很熱心,無論誰家有個大事小情,一喊準到,村里人誰也不和缸頭叔見外。那年,缸頭叔的兩間老屋漏得厲害,破損嚴重,不得不翻蓋。上面說,只要動了老墻腳,按一個人的面積只能蓋一間了。七寶和六生聯系起男勞力,硬是在原有墻腳上再墊高做了基礎,蓋起了新房子。屋后的鄰居說,缸頭叔蓋房,墊再高也不介意。多少年后,又是七寶和六生挑頭,為缸頭叔辦的喪事送的終。
此時的七寶想,眼下我自己也升了天,可怎么連這個堂屋都出不去呢?這樣,怎么能見上早先升天的親人長輩,還有一生孤單的缸頭叔。再一想,老這樣在自家屋里頭飄來蕩去,盡管完完全全地如一股煙氣,對所有事情無能為力,但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看著家里的一切,倒還蠻不錯。問題是,會這樣嗎?能這樣嗎?
六生!「小說」茅永輝|七寶托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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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己聽到的聲音?七寶突然間發覺耳朵里傳來了吹吹打打、木魚篤篤的動靜。同時自己變得想喊卻已張不開嘴。七寶知道,兒女們還是為自己做起了道場。之前每當和兒女們談到身后事,七寶總是竭力反對做道場的。事到如今,自己做不了主是其次,主要是兒女們要做人,不能因為一個道場,讓四鄰八舍議論來議論去。好吧,你們想念經就念經,想磕頭就磕頭,靈不靈,我七寶反正搞不清,也說了不算,只希望你們不如愿、不順心的時候,別再抱怨我沒有行保佑之事。
“咦,可以飄出堂屋的門楣了?”詫異間,七寶已然升騰到庭院中這顆50多年前自己栽下的梧桐樹上,一眼望到村莊的盡頭,望到村東里把路開外的小鎮。七寶又發現,小河邊燃起熊熊大火,大火中,所有的祭祀用品外帶許多自己生前的衣物等,統統化為灰燼。七寶之前就一直認為,這個儀式,并不是在為逝者備足遠行的用品,恰恰相反,是在強化哀悼、思念之情中,確保逝者一無所有輕裝而行,不然,如何保證做到逝者托生時的一無所有?
七寶上的學不算多,但看的書還真不算少。閑暇時,梧桐樹下常常會聚著一些人,七寶泡茶遞煙,還會不知疲倦地給大人孩子們講那些書里的故事。那次,大家突然閑扯到火葬場里,有人爭相搶用高檔進口火化爐的事,七寶就講了一個歐冶子鑄劍的故事,讓一圈人聽得津津有味。因歐冶子鑄的工布寶劍曠世罕見,后來居然被開發出了一項奇特功能:賜予自殺。工布劍本為楚王所鑄,吳國攻破楚國時落入吳王手中,后被吳王賜予伍子胥自殺。吳國被越國所滅,工布劍又被越王賜予文種自殺。七寶評價說:“被賜寶劍自刎算是一種禮遇,而用削鐵如泥的寶劍自刎,從生理方面以及技術角度講,其疼痛不適感一定大為降低。由禮遇到實用,都可以算是自刎者生前的受用?!北娙艘压烙嫷狡邔毥酉聛硐胝f的,先笑了起來,七寶趁勢抖出了笑料:“搶著選用進口高級火化爐,‘受用’的不過是逝者親屬吧?”